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不知道是因为弹琴之后手指还残留着触感,还是因为他说"你等着"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我在床上翻了几次身,窗外的月光从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道平行的窄光。
十二点过后我终于有了点困意,眼睛刚闭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摸过来。屏幕光刺得我眯起眼——KakaoTalk的通知,来自那颗手绘草莓。点开。
"你睡了没?"
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快凌晨一点了,他居然还没睡。我打字回:"没睡。你呢?"
"改了三个小时编曲,"他秒回,"现在卡住了。你的方案我试了前面一半,副歌钢琴推进那里怎么都接不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举在脸前面。"你把工程截图发我看看。"
那边大概过了十几秒,发来一张屏幕截图。调音台的界面上钢琴轨被标成了绿色,波形图在副歌位置的区域被圈了好几处,旁边有手写的数字批注。我放大截图看了几秒,大概明白问题在哪了——他推进的力度太均匀了,从第二段主歌到副歌的过渡是一条平滑的直线,缺少我弹的时候那种呼吸般的起伏。
"你推进的曲线太直了,"我打字,"在第三个乐句的末尾稍微收一点力度,然后在副歌进之前的那一拍再推上去。"
"怎么收?"
"就像说话的时候停顿一下,你再开口的语气会比之前重一点。一样的道理。"
那边没有立刻回。我盯着对话框顶部的状态,看到"输入中"闪了几次又消失,大概他正在琴上试。过了大概两分钟,对话框弹出一段语音消息。我点开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深夜特有的那种哑——比白天说话的时候低沉,像喉咙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沙。他弹了一段钢琴,然后停下来,说:"这样?"
我听完之后打字:"力度收得还不够明显,再收三成,然后在副歌进的第一拍把踏板踩到底。"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又发了一段语音。这次他弹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琴声。但我听到他在最后几个音弹完之后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松了口气的那种。
"好了,"他发了文字,"接上了。"
我笑了一下。屏幕光映着脸,嘴角那个弧度自己翘起来,控制不住。
"你还在编曲?"
"嗯,今天晚上想把这首歌的框架全部定下来。"
"两点多了。"
"知道。"他发了一个小狗打哈欠的表情,"但灵感来了挡不住。你呢,为什么还不睡?"
"被你吵醒的。"
那边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小狗耷拉着耳朵,配字是"미안해요"。我盯着那只耷拉耳朵的小狗看了几秒,打字的速度比脑子快:"睡不着了,你继续改吧。我陪你。"
发出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暧昧。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直没动。那边已经回了。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他发了一个新的文件。这次是工程文件的截图,他按照我的建议重新调整了力度曲线,截图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终点写了三个字:"听这个。"下面附了一段音频,是我下午弹的那段钢琴,他在我弹的基础上加了后续的推进部分——从我弹完的那个音开始,他把副歌的钢琴和弦乐铺完了。
我点开听。前奏是我弹的,左声道,轻轻的,像在雾里说话。然后进入副歌推进的部分,他把我那段接过去,力度从收拢到铺开,像镜头从特写慢慢拉成全景。最后弦乐涌进来,钢琴落到右声道,两个声部交错着收尾。
我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
深夜两点半,我躺在床上戴着耳机,他的钢琴声从左右两个声道均匀地灌进耳朵里。房间很安静,窗外连车声都没有了。只有这段编曲在循环,每一次副歌的推进,都像一个尚未完成的承诺。
我摘下耳机打字:"接得很好。这版能定。"
那边秒回:"你教的。"
"我只是说了方向。"
"方向才是最难说的。"他发完这句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我今天下午和晚上一直在想你的那个方案。越想你越觉得,你这个想法别人想不到。"
我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手机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麻。
"……你还在改吗?"
"改完了,刚保存。"
"那睡吧。"
"你先睡。"
"你先。"
那边发来一个笑的表情。然后他发了一条文字:"三点了。一起睡。"
"……你会不会说话。"
"我是说一起关手机睡觉。你想哪去了。"
我能想象他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那种狡黠的、半真半假的、和舞台上完全不同的弧度。我把手机翻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拿起来打字:"关了。晚安。"
"晚安,林晚xi。"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锁屏前最后一秒,我又看了一眼那条"一起睡",然后迅速关了屏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条裂纹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浅灰色的线。
心跳的声音太大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残留着下午沾上的森林味洗衣液气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想象,总觉得和他在录音室里的味道有点像。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靠两杯美式吊着命。金组长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好。"
她没多问,走开了。我坐在工位上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眼睛下面挂着一层淡青色的倦意。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不慢,脑子里虽然混混沌沌的,耳膜深处还在循环播放昨晚那段编曲。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伯贤的消息:"昨晚你睡了几小时?"
我回:"四个。"
"比我多一个小时。"
"你几点睡的?"
"四点。"
我没回。但那个时间数字在我脑子里慢慢落下来,沉到了某个角落。四点。他改到四点。然后今天应该还有行程。
下午两点我路过三号录音室的时候门关着。我问了一下录音师,他说伯贤今天下午请假了。"不舒服?""说昨晚没睡好,回去补觉了。"
我没问更多。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经过GS25,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刷手机。我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草莓牛奶,又放了回去。最后买了一盒润喉糖,含薄荷的那种。付钱的时候店员扫了码,说"천원이요"。我付了钱把小票塞进口袋,走出便利店。
回到家我把润喉糖放进抽屉里,和那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和伯贤的对话框。凌晨三点的那段聊天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晚安,林晚xi"。我往上翻,翻到那张"一起睡"的表情,又往下翻到他发的那段编曲。
我点开音频又听了一遍。
窗外的首尔入夜了,窗台上的草莓牛奶瓶列成一排,第八个瓶子洗好了,标签撕干净了,透明的塑料在台灯光下微微反光。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音轨还在循环,伯贤的钢琴声从耳机里淌出来,在房间里散成透明的空气。
凌晨一点的时候对话框弹了一条新消息。我还在醒着,但他应该不知道。
"醒了。下午睡了太长时间,现在又睡不着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台上,第八个瓶子闪着微光。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然后我锁了手机,躺回去。
今天不回了。明天再说。
但我闭眼之前,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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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