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机场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
我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了会儿呆。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说"小雨",韩语我还没完全看懂,但窗外的雨量显然不是"小"的程度。
"아가씨,要出租车吗?"
旁边一个大叔用韩语喊我,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我点点头,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往后备箱塞,动作利落,嘴里还哼着一段旋律。我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切成了沉闷的鼓点。
"去哪儿?"
我把手机上的地址给他看,他扫了一眼:"首尔大学?留学生?"
"네。"我点头,说完又补了一句,"是的。"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拧开了广播。车窗外的首尔在雨里灰蒙蒙的,高架桥两侧的楼房挤在一起,和我看过的韩剧里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广播里正在放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Candy》。
EXO的《Candy》。
边伯贤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淌出来,带着那种我一听就能认出来的质感——清亮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沙,像是被糖纸包着的薄荷糖,咬下去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凉和甜。副歌部分他唱那句"neoneun naege candy",尾音微微上挑,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七年前。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车窗上的雨珠被风吹得横向滑动,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色块。脑子里却忽然闪回了一个画面——高中宿舍的晚上,室友的MP3,我躺在床上塞着耳机,被窝里闷得有点热,额头出了一层薄汗。那是2019年,我第一次听EXO的歌,第一次听到边伯贤的声音。
那天我循环了那首歌四十七遍。
后来室友掀开我的被子骂我:"你疯了吧,一首歌听一晚上?"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我说你不懂。
现在想想,我自己也不太懂。只是十八岁的夏天,在南方小城的闷热夜晚里,耳机里那个声音像一束忽然打进来的光,把逼仄的宿舍和成堆的试卷都照得远了一点。我闭着眼睛听,心想:怎么有人能这样唱歌啊。
"……中国来的?"
大叔忽然开口,打断我的回忆。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正好卡在《Candy》的节奏上。
"嗯,浙江。"
"来读书?"
"嗯。"
"学什么的?"
"音乐制作。"
大叔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点点头:"대박。"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厉害"还是只是随口接话,但我在后座悄悄吸了一口气。首尔的空气和浙江不一样,潮湿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可能是路边便利店煮鱼饼的热气,可能是雨打在地面上溅起的灰尘味道,也可能是这座陌生的城市本身的味道。
车子拐过一个弯,广播里的歌切了,换成另一首抒情曲。雨小了一点,车窗上的水珠不再横向飞跑了,开始慢慢地、像眼泪一样往下滑。我盯着其中一颗水珠,看它一路蜿蜒到窗框的边缘,然后啪地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的微信。
"到了吗?"
"到了,在出租车上。"
"下雨了记得穿外套,别感冒。"
"知道了。"
她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车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因为潮湿变得有点卷,鼻尖还是红的,长途飞机的疲态写在眼睛下面,肿肿的。和七年前听《Candy》的那个高中生已经不太像了,但好像又有哪里没有变。
比如现在,广播里忽然又开始放EXO的歌。这次是《蝴蝶效应》,边伯贤的和声从后座音响里浮起来,像一层雾。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跳,比刚才重了一点。
首尔的雨还在下,出租车在江南区的街道上穿行,离学校越来越近。我攥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那个手机壳用了两年,背后印着一行褪色的韩文——
"빛을 따라서"。
沿着光的方向。
高三那年买的。当时觉得矫情。后来一直没换。
车子减速了。大叔说了句什么,我回过神,看到窗外是首尔大学的校门,灰白色的建筑在雨里很安静。
"到了,아가씨。"
我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拽出行李箱。雨还在飘,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里面那条湿漉漉的、笔直的主干道,两边的银杏树被雨打得叶子发亮。
我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在湿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耳机里《蝴蝶效应》正好放到最后一句,边伯贤的声音慢慢落下去,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首尔的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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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