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又没死。”
江予澈盯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弧度,红了一圈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被安抚的迹象,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什么。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跟唐晓翼斗嘴,也没有去反驳那句“我又没死”。
他只是把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线。下一秒,他一句话也没说,手臂直接穿过唐晓翼的膝弯,猛地一托,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来得太突然,唐晓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骤然腾空。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因为失血过多,手脚都是软的,这一动反而牵动了锁骨和脚踝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江予澈——”唐晓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因为扯到肺部的伤而咳了两声,“你发什么疯……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个屁。”江予澈的声音低哑得吓人,胸腔的震动顺着接触的皮肤直接传过来。他抱着唐晓翼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仿佛怕这人下一秒就会在眼前碎掉。
他转身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跟在后面的白绾绾和贺舒扬原本正要上前,看到这一幕,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白绾绾张了张嘴,被贺舒扬一把拽住后衣领,默默退开了半步,顺便把地上碍事的铁皮踢远了些。洛辞寒震惊地瞥了他们一眼,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加快了脚步跟上。
唐晓翼被抱着,视线正好能看清江予澈的侧脸。他看见江予澈的鬓角有汗,看见他眼角因为极度紧绷而泛起的红血丝,也看见他握着自己膝弯的那只手,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其实唐晓翼身上的血蹭在江予澈的衣服上,狼狈得不像话,但江予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衣服很脏的。”唐晓翼忽然说。
“闭嘴。”
“沾你一身血。”
“唐晓翼。”江予澈脚下踩过一片积水的钢板,水花溅起,他头也不回地冷声警告,“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这扔下海。”
唐晓翼终于安分了几秒。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江予澈的颈窝方向歪了歪,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处。他闻到了江予澈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木质调气息,混着硝烟和海水咸腥的味道,莫名让人觉得很踏实。
“你手在抖。”唐晓翼闭着眼睛,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江予澈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抱得更紧了些,把唐晓翼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就直说。”
“嗯,冷。”唐晓翼难得没有嘴硬。
江予澈的脚步更快了。他穿过那条被撞开的缺口,踩着倾斜的甲板边缘,把唐晓翼小心翼翼地递交给接应的人。整个过程,他的双手始终稳稳地护在唐晓翼的后背和膝弯,直到把人完全安置在救生艇的软垫上,他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松动了一线。
他跟着跳上救生艇,半跪在唐晓翼旁边。看见唐晓翼额角的血还没止住,江予澈直接从自己外衣上撕下一片布,想都没想就按了上去。他的动作有点重,唐晓翼疼得嘶了一声,睁开眼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唐晓翼能清晰地看见江予澈眼睛里的自己——满身狼狈,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破布娃娃。
“你是不是在生气?”唐晓翼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予澈没回答,只是按着他伤口的手微微收紧。
“别生气了。”唐晓翼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但太累了,弧度没维持住,“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唐晓翼。”江予澈打断了他。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唐晓翼的额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像是有什么浓烈的情绪被生生压着,快要溢出来。
“你要是真的觉得‘好好的’,”江予澈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就不会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唐晓翼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予澈,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忽然什么玩笑都开不出来了。
快艇的马达声轰鸣起来,劈开水面,飞速驶向那艘灯火通明的白色游艇。探照灯的光打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晓翼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了江予澈按着他伤口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再笑,只是看着江予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江予澈的手,在那一刻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没有回话,只是反手扣住了唐晓翼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直到快艇靠岸,医护人员冲上来把人抬上担架,江予澈都没有松开那只手。
他跟着担架一路小跑,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始终守在唐晓翼身侧,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执拗地不肯放松半分。
而唐晓翼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不断掠过的灯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江予澈的温度,忽然觉得,那个疯女人想看他变成什么样,他大概真的不会如她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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