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腊,草未长,雪未化,白地里先红了一线,接着红了一片。
“跑!快……”村妇张嘴还想喊,雪地上却先开出一朵血花。
她低头看向胸口,那里没有箭,没有刀,只有一串被震碎的铜钱坠子,和一道贯穿前后的寒孔。
可她还没长成能抵御风雪的模样,便撞上了刺骨的祸殃。
老槐树下,那抹单薄的身影被一柄细剑钉在冻土上。
剑身泛着玉石般的寒光,穿透肩胛而入,竟将伤口周围的血液瞬间凝成薄霜,顺着经脉蔓延,把她半边身子冻成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猩红。
她穿着那件袖口补着云纹的旧粉袄。
此刻,粉衣被血浸透又冻住,硬邦邦地贴在瘦弱的背脊上。
一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冰壳,指甲外翻。
另一只手却虚握在胸前,掌心护着那半枚合心玉。
剑气太寒,连落在她睫毛上的雪都未曾融化,就那么惨白地挂着。
玉佩缺了一角,一丝若有若无的黑雾缠在缺角上,随着剑身的微颤,一点点渗入她那已经冰冷的躯体。
风掀开兜帽,露出一双鲜红的眼。
像孩童戳弄蚁穴,只为看泥丸崩塌。
黑袍人蹲下身,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起那柄将少女钉死的长剑。
剑身轻颤,带得尸体微微一晃,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啧,钉歪了。”
他靴底碾住那半枚玉佩,又像踢石子一样,用靴尖轻轻一挑。
玉佩飞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转,他屈指一弹,一缕细微的灵力射出,玉佩,碎了。
“这样才好看”
他歪着头,欣赏着玉佩落地时那不规则的裂痕,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整整齐齐的多没意思。”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满村尸骸。
“不知道这玉碎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像现在这具小尸体一样,抖一下呢?”
黑袍人走了。
雪落下来盖住血。盖不住的也冻住了。
粉袄吸饱了血,沉甸甸压在雪上。
袖口那针云纹,被血泡得发硬。
玉碎了。一半在泥里一半在他指缝漏下。
村子里没声了。鸡不叫,狗不喘。
天还黑着。
舂禾山暗室之内,烛火温软,几人正围着案上卷宗低声商议,灯影将许灵犀的侧脸烘得平和,竟像是寻常夜里闲话。
她指尖捻着一枚白玉佩,温润通透,暖意融融。
忽而心口微微一酸。
她指节轻拢,想把那温玉捂得更妥帖些。
掌心的玉佩不及攥稳,便听一声轻响,整块玉裂成数瓣,边角圆钝,陷进皮肉中。
喉间漫上一丝甜,身形晃了晃,手肘抵在桌沿,稳稳站住了。
咽下了口中的血,却握不住掌心的血。
血一滴滴落在卷宗上,赤色渐次洇开,揉碎满卷文书。
尹巧慌忙扶住她,掌心触到许灵犀的手背,竟是温热的。
许灵犀没挣,也没倒。
她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像终于卸下了一路风雪,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下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悄然松了。
甚至嘴角微微上扬了几息,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梦呓。
“没事”
慢慢把手抽了出来,指节松松拢着掌心,那温热的触感还在。
“只是玉碎了。”
窗外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
烛火轻轻一晃。
许灵犀低头,看着掌心。
那枚自幼贴身戴着的合心玉,此刻裂成了几瓣,安稳地躺在她的掌纹里。
很奇怪,并不疼。
甚至还有一丝暖意,从那些锋利的断口渗出来。
那点温热的汗意,隔着皮肤,挠得人心痒。
她指尖动了动,把那几瓣玉拢得更紧了。
碎玉贴合着掌心的弧度,严丝合缝,好像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碎了也好”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要散的云雾,甚至还有着极淡的笑意
“这样……就不怕她弄丢了”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手心。
旁边的叶京宸唤了她一声,她也没应。
话音未落,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两个满身风雪的外门弟子,裤脚沾着未融的残雪,进门便跪地行礼。
“师弟拜见师兄师姐。但此事要紧啊!苍漫村出人命了!不知是何人凶残屠了整村,雪地全是血……县衙人手不够,特地连夜翻山来求师兄师姐前去查案!”
谢琰浛眉头骤然紧锁,立刻抬手整顿装束,转头便要下令整队出发。
许灵犀已捡起地上碎裂的玉片。
指尖被硌得微微发麻,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暖,像是有人隔着老远,还握着她的手。
她甚至轻轻“嗯”了一声,把那几瓣玉往掌心又按了按。
她敛眸,语气平稳无波
“走吧。”
旁人只当她心系凶案,急于救人。
寒夜风雪卷着碎雪拍打山门,众人破空而行,罡风刮得衣袂猎猎作响。
旁人皆在低声议论苍漫村灭门惨案,猜测是山匪作乱或是邪修作祟。
唯有许灵犀飞在队伍最末,指尖死死攥着那几片玉碎。
说来也怪,明明是冰寒之物,被她攥得久了,竟洇出一层薄薄的暖,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还攥着她的另一头。
心口那阵钝痛倒奇异地静了,每一次呼吸不再带腥气,反倒清透得可怕,仿佛肺里早空了,只剩一层皮囊在风雪里走动。
尹巧留意到她面色惨白如纸,放慢速度凑到身侧,低声询问
“灵犀,你脸色极差,方才便身子不适,要不要先留在山外驿站调息片刻,我们先入村查探?”
许灵犀微微摇头,眼帘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惶急,声音平得近乎温和
“无妨。”
她甚至弯了弯唇角,像在安抚旁人。
却不敢多言,生怕一松牙关,那点暖就会凉下去,而凉下去之后,她便再也走不到苍漫村了。
玉碎人亡,这是自幼便听过的宿命谶语。
可此刻碎玉在她掌心发烫,她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欢喜。
至少这温暖还在,至少……还不算全输。
不过半柱香,苍漫村的轮廓在风雪里显形,像一具被剖开又冻硬的腹腔。
入目的是红。
白雪被血浸透,结出暗红的冰壳,踩上去竟发出琉璃碎裂般的脆响。
农具与打翻的粥碗散落一路,粥里还凝着半颗没煮烂的粟米
村道横七竖八倒着尸首,却奇异地安静
连犬吠都无,仿佛这村子不是被屠戮,而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吹灭了灯烛。
县衙捕快守在村口,面色惨白如纸人,迎上来时牙关打颤。
“诸位仙长,全村三十二口,无一活口。行凶者手段狠厉,死者多是一剑毙命……老槐树下还有个年纪极小的姑娘,身边有半块白玉佩。”
许灵犀周身气息骤然一乱。
不等旁人动身,她足尖一点已掠向前去。
可那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赶去认亲,倒像要把自己当作一把剑,钉进某片冻土里。
老槐树下,单薄的少女躯体被长剑钉在土中。
剑身贯穿她单薄的胸膛,将人牢牢钉在雪地里,像在固定一只蝴蝶标本。
雪落满她散乱的发顶,而她掌心,赫然攥着半截玉佩
灵力转动碎片相拼
与许灵犀指间那半截,裂口对齐的瞬间,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许灵犀踉跄跪倒。
颤抖着伸手去碰,指尖相触的一瞬,她身上粉衣骤然褪作素白,仿佛有人在她身上泼了一桶看不见的浆水,把所有颜色都洗尽了。
周遭交谈声、风雪声尽数远去。
天地间只剩耳边嗡鸣,方才强行压下的癫狂与悲恸轰然冲破防线。
她没有哭。
指腹抚过那早已冰冷的脸颊,另一只手却缓缓拔出了那柄钉穿身体的长剑。
剑身干净,血痕极少,致命处精准得不像屠村,更像一场献祭的钉桩。
她将剑尖抵在自己心口,又缓缓滑向颈侧,最终只是用指甲深深抠进冻硬的雪地。
鲜血混着白雪融作一滩红泥,竟与进村时那暗红冰壳同色。
下颌绷得发抖。
长久的沉默后,她没有痛哭嘶吼,只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颤音。
像笑,又像叹。
“……正好。”
叶京宸走到她身侧,看清她掌心拼凑完整的玉佩。
半块在地上,半块从她袖中跌落,严丝合缝。
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她方才失态的缘由。
许灵犀将玉佩按进掌心,慢慢站起身。
素白衣袂在风雪里猎猎一响,竟比来时更稳
“查”
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从她开始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