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下得黏腻又阴冷。
雨丝斜斜割过老旧的巷弄,把青石板泡得发乌,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与落叶腐烂的腥气。我撑着一把褪色的黑伞,站在巷尾那栋孤零零的老宅前,指尖微微发僵。
这是外婆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栋建成于九十年代的老式独栋砖房,两层楼高,带着一个被高墙围死的小院,坐落在城市即将拆迁的老城区边缘。四周的住户早已搬空,断壁残垣的旧房错落林立,野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出来,荒芜得像一片被人世遗忘的死地。
外婆走得突然,心梗,凌晨时分独自在家,等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我是外婆唯一的亲人。父母早逝,我从小到大跟着外婆长大,去年大学毕业留在市区工作,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一趟。我总以为日子还很长,总以为那个永远守在老宅窗边等我的老人,会一直在原地。
直到那张冰冷的死亡通知书砸下来,我才后知后觉,我彻底无家可归了。
律师告诉我,这套老宅是外婆毕生积蓄买下的房产,没有任何抵押,全权由我继承。唯一的要求,是外婆临终前留下的遗言:百日之内,不得变卖,不得空置,必须有人常住。
没人知道外婆为什么留下这样奇怪的规矩。
村里的老人欲言又止,只反复说,这房子阴气重,早些年就不干净,外婆一辈子独居在这里,能平安到老,已经是万幸。
我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我是接受过完整科学教育的人,鬼神之说,不过是人心的恐惧与臆想。可办完葬礼的这半个月,市区的出租屋夜夜失眠,心底空落落的,总觉得该回来一趟,守一守外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更何况,我无家可归。
收拾简单的行李,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我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
木门转动的声响尖锐又悠长,刺破了巷弄里连绵的雨声,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被骤然惊醒。
一股浓重的霉腐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老旧木头的腥甜气息。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老宅内部昏暗幽深,即便开着院门,也透不进多少光亮。客厅的瓷砖早已泛黄起翘,墙面爬着细碎的霉斑,老式木质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尘,一切都停留在我最后一次回来的模样。
安静。
极致的安静。
外面的雨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余响,都被厚厚的砖墙隔绝在外。这座老宅像是一个独立的封闭空间,死寂、压抑,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我抬手打开客厅的白炽灯。
灯泡闪烁了三下,滋啦的电流声刺耳,昏黄的光线勉强铺满小小的客厅,照亮了满地的落寞。
我叹了口气,放下行李,开始打扫。
外婆爱干净,房子其实并不脏乱,只是常年封闭无人居住,积了厚重的灰尘与潮气。我擦桌椅、拖地面、开窗通风,忙活了整整一下午,老宅终于褪去了几分荒芜,多了一点点人气。
天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夜幕裹着浓黑压下来,将整栋老宅死死笼罩。四周的拆迁区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人声,只有风声穿过空屋的呜咽,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我煮了一碗泡面,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这栋房子是我的避风港。这里有外婆的饭菜香,有夏夜摇着蒲扇的晚风,有我整个童年所有温暖的记忆。可如今,人去楼空,满屋只剩冰冷的死寂。
夜里八点,我洗漱完毕,准备上楼睡觉。
二楼是两间卧室,一间是外婆的主卧,一间是我从小住的小次卧。我习惯性走向自己的小房间,推开房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小床、旧书桌、靠墙的老式衣柜,一切都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我躺躺在床上,被褥晒过阳光,带着淡淡的干净味道,稍稍抚平了我心底的不安。
窗外雨声淅沥,规律又单调,本该是助眠的白噪音,可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不知道为什么,住进这栋房子的第一晚,我就浑身不自在。
后背隐隐发凉,像是有一道视线,隔着空气,牢牢落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却让我头皮发麻。
我以为是刚换环境的陌生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夜深了。
城市彻底沉寂下来,连风声都弱了几分。
就在我半梦半醒之间,一道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从一楼,慢悠悠、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嗒、嗒、嗒。
脚步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瓷砖上,缓慢、拖沓,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全部竖起。
不可能。
这栋房子,只有我一个人。
院门、大门、窗户,我下午全部仔细检查过,锁得严严实实,四周全是废弃的空房,荒无人烟,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死死睁着眼睛,耳朵贴在寂静里。
脚步声没有停。
它从一楼客厅,慢慢走到走廊,然后,缓缓踏上了楼梯。
老旧的木楼梯,每踩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闷响,此刻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骇人。
咚、咚、咚。
一步,一步,缓缓向上。
那东西在上楼。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在血管里,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我想开灯,想尖叫,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逃跑,可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压住,动弹不得。
楼梯的声响越来越近。
它走到了二楼走廊。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动静,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东西,就站在我的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冰冷的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浸透我的被褥,裹住我的四肢,冻得我牙齿都开始打颤。
我不知道它站了多久。
一秒?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漫长的恐惧将我彻底吞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惊悚。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瞬间,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女人的叹息。
轻柔、沙哑、带着无尽的幽怨,贴着门板,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猛地闭上眼,死死攥紧了床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我几乎窒息。
下一秒。
吱呀——
我的房门,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向内,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