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风落怀,一眼沉沦
一九七六年,深秋。
北风过境,把北方连绵的黄土岭吹得萧瑟苍凉。
红旗公社的土地贫瘠又荒芜,四季风沙不断,日子过得粗糙且艰苦。唯有傍晚时分,落日铺遍山野,昏暖色的霞光漫过层层梯田,能给枯燥苦寒的乡下添上片刻温柔。
收工哨声落下,地里劳作一天的社员陆续往村里回,尘土飞扬,人声嘈杂。唯有河边一隅,静得与世隔绝。
苏晚蹲在青石岸边洗菜。
她是去年从城里下放来的知青,十八岁的年纪,皮肤是养出来的细腻冷白,在这片黄土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干净。粗布的劳动褂子穿在她身上,依旧掩不住纤细单薄的身形,袖口被她仔细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白秀气的手腕。
河水刚过秋,凉得刺骨。
指尖浸在水里,不消片刻就冻得通红发麻。
苏晚却习惯了。
下乡一年,从前娇生惯养的城里小姑娘,早已学会咬牙扛住所有苦累。她垂着长睫,安安静静揉搓着手里的野菜,动作轻柔细致,连洗菜都比旁人多几分温顺乖巧。
晚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碎发,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周遭人声喧闹,尘土滚滚,唯独她这一方小小天地,干净又安静,像从浊世里剥离出来的一抹纯白。
脚步声自远处土路缓缓靠近。
不疾不徐,沉稳规整,是常年军姿沉淀出的步调,每一步都落地极轻,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气场,硬生生压得周遭的风声人声都淡了几分。
苏晚心头微紧,下意识抬眸回头。
逆光里,男人立在不远处的土路上。
一身挺括干净的军绿色常服,肩线宽阔凌厉,身姿挺拔如青松,脊背笔直,一丝不苟。落日余晖落在他身后,勾勒出冷硬利落的轮廓,也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深邃冷峻。
眉眼锋利,眸光沉黑,下颌线绷得紧致凌厉,浑身上下都透着军人独有的克制、严肃与疏离。
是驻在邻山营地的连长,陆峥。
整个公社无人不知他的名头。
年轻有为,战功赫赫,年纪轻轻稳坐连长位置,性子冷得像万年寒铁,不苟言笑,不近人情。平日里下乡巡查,话少得可怜,眼神锐利如刀,看人一眼便能让人心里发慌。
村里的老人常说,陆峥这样的男人,骨头都是冷的,心里没有半点温软。
苏晚也怕他。
每次远远撞见,她都会下意识避开。他太威严、太凛冽,像高山寒雪,遥远又生人勿近。
此刻四目相对,她心里骤然一怯,连忙从青石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半盆清水野菜,指尖微微收紧,声音细软温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陆连长。”
她一紧张,耳尖就会泛出浅浅的绯红,温顺得像只受惊怯生的小白兔。
陆峥的目光落下来。
先是扫过她冻得发红的纤细指尖,再掠过她沾着细碎尘土却依旧干净清秀的脸颊,最后停在她澄澈透亮、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眸里。
世人皆以为他冷心冷情,铁石心肠。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第一次在晨光里看见这个挑水的小姑娘开始,他这片荒芜沉寂多年的心底,就落进了一抹再也拂不去的温柔。
他见过她很多模样。
清晨天未亮,她提着小桶去井边打水,身姿单薄却倔强坚持;深夜知青点灯下,她安静缝补衣物,眉眼温顺柔和;白日地里劳作,别人抱怨叫苦,她永远默默低头干活,不声不响,乖巧得让人心疼。
太干净了。
干净得纯粹、温柔、易碎。
是他在铁血硝烟、粗粝人世里,从未见过的柔软。
一年时间,他次次下乡巡查,看似公事公办、目不斜视,实则每一次目光的余光,都在悄悄追着她的身影。
隐忍、克制、不动声色,却早已情根深种,蓄谋已久。
面上,陆峥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听不出半点情绪,嗓音低沉磁性,带着秋风般的凉意:“水寒,别久站。”
短短一句话,简单寻常的叮嘱。
苏晚却微微一怔。
她从未想过,这般冷硬寡言的陆连长,会特意停下来叮嘱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连忙乖乖点头,眼睫轻颤:“谢谢连长,我马上就洗完了。”
女孩温顺乖巧的模样,让陆峥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暗潮。
克制的占有欲,在心底悄然翻涌。
太乖了。
乖得让人想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世间所有风霜苦难;乖得让人想步步为营,尽数纳入掌中,从此只属于他一人。
他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转身离去。
挺拔冷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步调依旧沉稳规整,无人窥见他平静外表下,早已蛰伏的偏执与深情。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轻轻眨眼,心底只余浅浅暖意。
她以为他是好心善意。
却不知,从这场山野晚风的初见回望开始。
这位禁欲冷厉、深藏城府的腹黑军官,已经为她布下了一场,只进不退、无人可破的温柔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