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摆在正厅的紫檀木桌上,热气氤氲,却化不开空气中凝滞的寒意。
吴老太太依旧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那串佛珠,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吴老狗坐在她右手边,姿态散漫,手里捏着一只白瓷粥碗,却迟迟没有动筷。
张海灵坐在下首,身姿笔挺,目光低垂,看着面前精致得近乎奢侈的早点。她知道,这顿饭,吃的是规矩,也是试探。
“怎么,不合胃口?”老太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辨喜怒。
张海灵立刻起身,垂首道:“孙媳不敢。只是初来乍到,不敢失了分寸。”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太太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吴家不是讲究繁文缛节的书香门第,往后,不必这般拘谨。”
“是。”张海灵应下,重新落座。
吴老狗这时才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发出一声轻响。他侧过头,看向张海灵,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奶奶说得对,别拘谨。吴家的人,最怕的就是‘规矩’二字。”
他这话看似在劝她,实则是在点她。
规矩是吴老太太的规矩,而他吴老狗,最擅长的就是打破规矩。
张海灵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妾身明白。”
她当然明白。他要她明白的,不是如何做一个安分的孙媳,而是如何在这看似平静的吴家大院里,看清谁是执棋者,谁又是棋子。
早膳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回到自己的院子,张海灵屏退了所有丫鬟,只留下贴身伺候的翠微。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端庄温婉的脸,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镜面上自己冰冷的倒影。
“翠微,”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去把吴家近十年的账册,还有各房的人事变动记录,都给我拿来。”
翠微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她:“少奶奶,这……”
“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张海灵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怒自威。
翠微立刻低下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办。”
待翠微退下,张海灵才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她从袖袋中取出那枚铜印,放在掌心,指腹摩挲着上面斑驳的纹路。
这枚铜印,是她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当年,她父母掌管着张家在南洋的生意,与吴家、霍家都有往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宅邸,也烧死了她的父母。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
可她知道,不是。
因为那场火之后,她父母在南洋的所有产业,都被张家二房以“代为打理”的名义,悉数吞并。而她,一个孤女,若非吴老狗出面,恐怕早已在那场大火中,成了“意外”的一部分。
吴老狗救了她,也娶了她。
这不是恩情,是交易。
他要她手里的铜印,以及铜印背后,她父母当年查到的,关于张家二房与某个神秘组织勾结的证据。
而她,要他吴家的势,要他吴老狗的刀,为她父母报仇。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她大仇得报,也能在这吴家站稳脚跟。
赌输了,她便是粉身碎骨,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可她别无选择。
门被推开,吴老狗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长衫,手里依旧叼着那根狗尾巴草,步履闲适,仿佛只是饭后散步。
“怎么,这么急着就要开始查了?”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圈在自己与镜子之间。
张海灵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的他:“吴老爷不是说了,我的仇,就是你的仇。既然是仇,自然要趁热打铁。”
“呵。”他低笑一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
“我等不了了。”她转过身,仰头看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锋芒,“吴老爷,我们说好的。你帮我查清真相,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如今,我人已进了吴家的门,也该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吴老狗盯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张海灵,”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我很清楚。”她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在跟我的丈夫,我的盟友,我的……仇人说话。”
吴老狗的眼神骤然一暗。
他松开手,直起身,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好。”他说,“既然你这么急,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茶盏,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喝了它。”他说。
张海灵看着那杯茶,茶水澄澈,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知道,这不会是一杯普通的茶。
“这是什么?”她问。
“吴家的规矩。”他答,“喝了它,你才算真正进了吴家的门。往后,你的命,你的仇,你的一切,都归我管。”
张海灵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杯茶。
她没有犹豫,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随即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她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他:“这是什么?”
“吴家的护身符。”他答,眼底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往后,你便是吴家的人。谁敢动你,便是与整个吴家为敌。”
张海灵明白了。
这杯茶,是吴老狗给她的投名状,也是她与他之间,最后一道枷锁。
从今往后,她与他,便真正绑在了一起,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恰到好处的恭顺,而是带着一丝真切的、属于她自己的锋芒。
“多谢吴老爷。”她说。
吴老狗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
“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你自己。”
“你是吴老狗的妻子。”
“你的仇,我来报。”
“你的命,我来守。”
张海灵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这盘棋,已经落子。
而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是执棋者。
与他一同,执掌这风云诡谲的吴家,乃至整个九门。
窗外,晨光正好。
属于他们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