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的强迫症早就刻进了祁峥的骨血里,成了他刻不容缓的生活本能。
书架上的书籍严格按照开本厚度、出版时间依次排列,橱柜里的餐盘、筷子、勺子都有固定摆放的凹槽,就连遥控器的朝向、抱枕的褶皱角度都不能有半分偏差。娱乐圈无休止的高强度拍戏、舆论压力、资本的压榨让他患上了严重的慢性失眠,偌大的江景大平层整洁肃穆、一尘不染,是他唯一可以卸下防备、短暂放松精神的避风港。他只有在干干净净的环境里,才能勉强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苏野的到来,毫无征兆地打乱了他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生活,把这份一成不变的平静搅得天翻地覆。
深夜凌晨一点,剧组收工。祁峥卸完淡妆,摘掉口罩,驱车回到公寓。玄关感应灯缓缓亮起,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微微一怔。
拆开的薯片包装袋散落在羊毛地毯上,喝剩的芒果果汁杯歪歪斜斜地放在茶几边缘,颜料画笔散落一地,木质画架斜斜靠在落地玻璃窗边,蓝紫色的颜料溅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暖黄的灯光下,苏野慵懒地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双腿交叠,指尖滑动着手机屏幕刷着搞笑短剧,时不时轻笑两声,脚丫随意地晃来晃去,完全没有起身收拾的打算,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祁峥蹙了蹙剑眉,心底涌上一阵无力感。他压下翻涌的烦躁,褪去镜头前完美营业的模样,刻意放缓语气,尽量放柔和了声音,克制地开口提醒她:
“苏野,合约的附加条款里明确写过,要保持居住环境的整洁有序。杂乱的环境不仅影响生活,还容易引来狗仔蹲守偷拍。”
苏野慢悠悠地抬眼看向他,长长的睫毛轻颤,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张扬的笑,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语气带着几分刁蛮的傲气:
“合约只赋予我这间公寓的永久居住权,可没有写明我要兼任你的保洁阿姨。祁影帝万众瞩目,受人追捧,但你没有资格插手管束我的生活方式。”
祁峥薄唇微微抿紧。出道十多年,他练就了一身隐忍的本事,公众面前永远情绪稳定、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满心不悦,也绝不会当众发脾气。按照他往日的行事风格,完全可以搬出合约的条款强硬约束对方。可对上少女那双亮晶晶、盛满挑衅和狡黠的杏眼,刚刚燃起的火气,竟然一点点消散殆尽,一丝无奈漫上心头。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玄关门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快门咔嚓声。
狗仔冒着暴雨蹲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捕捉到陌生年轻女人出入影帝私人豪宅的画面,满心欢喜地想要拍下实锤爆火出圈。祁峥几乎是本能地绷紧神经,习惯性地扬起那张大众熟知的绅士温柔微笑,准备用营业式的话术搪塞对方。
苏野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猛地起身,一把拉开厚重的防盗门。高清镜头直直地怼到她的脸上,狗仔脸上的贪婪一览无余。苏野脊背挺直,气场全开,眼神冷冽锋利,言辞条理清晰又咄咄逼人,句句犀利地警告对方偷拍涉嫌侵权,几句话就让对方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起相机,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祁峥静静站在她的身后,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纤细却挺拔倔强的背影。
他一路走来,粉丝、工作人员、合作方、资本方,所有人对他都是小心翼翼、阿谀奉承、百般讨好,所有人都在迁就他的完美人设。只有苏野活得坦荡热烈,天不怕地不怕,敢硬碰硬地对抗一切麻烦。一股异样的悸动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脏。
危机彻底过去之后,祁峥转身走到吧台,接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递到她的手里,原本清冷的声线里,不自觉地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温柔。
“辛苦你了。”
苏野接过玻璃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傲娇地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嘴硬道:
“别自作多情感动自己,这可是有偿服务。以后少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就够了。”
那一晚,祁峥躺在卧室的大床上,依旧被失眠纠缠。
可他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苏野刚刚张扬明媚、气场全开的模样。他从前最厌恶房间变得杂乱无章,这一次却破天荒没有动怒。这间从前冰冷刻板、寂静压抑的大房子,因为闯入了一个鲜活热烈的女孩,凭空生出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祁峥自己都没有察觉,心底那份独属于苏野的隐忍迁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破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