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老虎余势汹汹,毒辣的日光铺满整片操场,烤得红色塑胶跑道发烫,地表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
许柚后颈的皮肤被晒得刺痛,一层层泛红、蜕皮,细碎的痒意钻在皮肉里,折磨得人心神不宁。
她死死攥着单薄的掌心,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不敢挠,也不敢偷懒。
教官的哨子永远悬在唇边,锋利又严肃,队列里但凡有半分懈怠,等待的必然是当众加练。
“全体都有,起立!”
口令落下的瞬间,所有人应声而起,动作整齐利落。
只有许柚,永远慢了半步。
刚入训的前两天,教官还会皱眉呵斥她手脚迟钝、跟不上节奏。久而久之,看着她拘谨怯懦、拼尽全力却依旧笨拙的样子,便懒得再管。
于所有人而言,她的迟钝微不足道,是人群里最无足轻重的瑕疵。
休息哨声骤然炸开,紧绷的队列瞬间松散。
喧闹的学生一拥而上,争先恐后抢占升旗台下的大片树荫,追逐打闹,少年人的热烈铺天盖地。
许柚没有去挤。
她不合群地拎着白色水杯,独自走到冷清的双杠旁,屈膝抱紧双腿,把整张脸埋进自己狭小又单薄的影子里。
她习惯性躲在角落,习惯做人群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身后两米处,是班里最耀眼的一群男生。
为首的那个,是江驰。
他们永远喧闹张扬,无忧无虑,笑点极低,一点点细碎小事就能哄笑许久,少年意气肆意得近乎挥霍,是整个班级最鲜活、最耀眼的存在。
“江驰,你这双新鞋?全网断货的那款吧?”
有人凑上去,语气满是羡慕。
少年的声线懒散又轻佻,带着与生俱来的松弛矜贵,漫不经心应声:“嗯,昨晚刚到。”
“四千多!你也太随便了吧,说买就买?”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几分少年痞气的不耐烦:“闭嘴,吵死了。”
同伴笑着打趣:“真阔,跟我们不是一个消费水平。”
嘈杂的闲谈里,许柚下意识垂眸,视线落向自己的鞋面。
一双一百九十九块的平价小白鞋,超市鞋店打折购入,穿了整个暑假,边边角角早已洗得泛白。方才列队站队,不知被谁的名牌球鞋狠狠碾过,干净的鞋头压出一道深黑的划痕。
她低头蹭了好几次,指尖反复摩挲,那道印子依旧刺眼顽固,像她怎么也藏不住的普通与窘迫。
她微微俯身,装作整理鞋带的样子,笨拙地遮掩着自己的局促。
就在这时,一句轻飘飘的闲话,清晰无误地钻进耳朵里。
“刚刚前面那个女生,还不错。”
周遭瞬间起了暧昧的哄闹声。
“哪个啊?班上的?”
“第三排,靠餐厅那边那个。”
有人瞬间了然,笑着接话:“哦——那个老是慢半拍、笨笨的女生?”
“嗯。”
短短三句。
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许柚紧绷的心口。
第三排、靠餐厅、永远慢半拍。
不用抬头,不用猜测。
全班仅此一人。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亮眼,更不是因为她特别。
仅仅是因为她笨拙、迟钝、永远跟不上所有人的节奏,平庸得毫无特色,狼狈得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她瞬间屏住呼吸,胸腔骤然发紧,酸涩密密麻麻涌上来。
明明知道不该听,明明该挪开脚步、假装无意,可她的耳朵像是被钉在原地,偏执地捕捉着身后每一个字。
“江少眼光挺独特啊。”
“追追看呗。”
少年慵懒又随意的语调,轻飘飘的,没有半分认真,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打发时间的小事。
“反正军训无聊,闲着也是闲着。”
“真打算追?”
“先混个脸熟玩玩。”
后面的嬉笑打趣,许柚已经彻底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猛地闪回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
昏暗的教室里,少年随意站在讲台上,松垮的黑色T恤,挺拔清瘦的身形,眉眼张扬又耀眼。
他漫不经心开口,介绍自己:“江驰,初中直升。”
那一刻,全班目光簇拥,掌声喧闹,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闪闪发光的他。
那样万众瞩目的少年,怎么会看见角落里黯淡普通的她?
可方才那句随口的闲谈,偏偏落在了她耳朵里。
混乱的思绪还未沉淀,尖锐的集合哨猛地划破空气。
许柚猛地回神,几乎是慌乱地弹起身。
这一次,她拼尽全力加快速度,比先前快了太多。
她不想再被说笨,不想再被贴上迟钝的标签,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卑微又荒唐的期许——
她想让刚刚提起她名字的那个人,看见她这一次,没有慢。
起身太急,风胡乱吹乱她额前的碎发,鞋底在发烫的地面轻轻一打滑。
身子骤然踉跄,重心不稳,险些当众摔跪下去。
她堪堪稳住身形的刹那,身后掠过一声极轻、极淡的气音笑。
戏谑、轻松,不带恶意,却足够戳碎她所有的体面。
“还挺笨的。”
细碎的哄笑声紧随而起,轻飘飘的,落得她满身难堪。
许柚死死抿紧发白的唇,脊背绷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
她低着头,快步走回队列最不起眼的位置,整张耳朵烫得灼烧般疼,一路蔓延到眼底、心底。
难堪、窘迫、还有一丝不该有的、酸涩的悸动,死死缠在一起。
夜晚的寝室热闹依旧。
隔壁宿舍的女生扎堆窜寝,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话题从头到尾,绕着同一个人。
“江驰真的好拽,但是长得也太帅了吧。”
“听说他家超有钱,那双鞋抵我们普通人一个月生活费。”
“又帅又有钱,性格还痞,简直是小说男主!”
笑声此起彼伏,热烈又鲜活。
许柚静静躺在靠墙的床位,蜷缩着身子,沉默地睁着眼望向天花板。
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转动,一圈又一圈,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闷。
她伸手摸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白天同学递来的橘子硬糖。
她向来不爱橘子味,偏爱安静清冷的蓝莓味。
可她还是剥开糖纸,将糖含进嘴里。
先是浅浅的酸涩,而后漫开一点廉价的甜。
甜味滞在舌尖,心底却荒芜一片,泛着密密麻麻的苦。
白天的那句闲谈,在脑海里无限循环,挥之不去。
慢半拍。
追追看,闲着玩玩。
还挺笨的。
十七岁的盛夏,燥热冗长。
高中开学的第三天。
许柚的青春里,那场无人知晓、始于一场轻飘飘误会的漫长暗恋,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