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001·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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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蒙着雾气，窗外是冬日空旷的田野。徐尤籽靠在座椅上，耳朵戴着白色耳机，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眸底带着小鹿般的湿润，下唇中间的痣清晰显露，偏是这样柔和的眉眼，周身反倒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意。

空闲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白雾上画出一只小猫。

腿上的手机亮起，屏幕上是一筐新鲜青菜的照片。她垂着眼敲了几个字发出去，屏幕慢慢暗掉。她脸上看不出情绪，手指一下下绕着垂下来的耳机线。

列车慢慢降速，广播念出到站地名。

徐尤籽抬手想去拿头顶行李架上的小型行李箱，够得有些费力，邻座乘客伸手帮她把箱子搬了下来。她低头道谢，拖着箱子穿行过道，在车厢门边站定。

轮子碾着地面行至出站口，她停下脚步。冷风迎面吹来，视线落在不远处裹着旧羽绒服的女人身上。

徐心斓当即认出女儿，高高抬起手，用力挥了起来。母亲走上前接过行李，领着她走向一旁的轿车。

车子驶入小区，最终停在单元楼下的停车场，一路安静，直到门禁轻响。

母亲按亮上行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空档，话音顺势落下。

握着拉杆的手指极轻一顿，她依旧一言未发。

母亲留意着她的侧脸，见她没有多余神色，视线落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电梯缓慢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机器运行的低响。

电梯抵达二十二层，徐尤籽拖着箱子踏出电梯。前行的余光掠过对门，褪色的福字和皮卡丘门垫落在眼里，她慢慢挪开视线。

推开家门，温热的空气裹了上来。

身上的外衣还沾着屋外的寒气，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弯腰换上纯白色小猫拖鞋，抬手解开颈间针织围巾，被压住的额前碎发松散落下来。

母亲拎着菜径直走进厨房，哗哗的流水声从里面漫出来。

徐尤籽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液在掌心揉出细密泡沫，清水一遍遍冲净指尖，再拿毛巾仔细擦干。

客厅角落立着一方矮柜，外婆徐有英的灵位常年安置于此，香火日夜接续，是家里沿袭多年的惯例。

炉内香灰铺得很匀，表层还留着未散尽的余温。灵位正中央摆着一盘苹果。黑白相框里的徐有英带着笑意，拍摄照片时身子尚且还算硬朗。

她走到矮柜前，抽出三支香，拿过一旁的打火机，连续按了两下才窜出火苗。

火苗舔过香头燃起火光，她轻轻挥散明火，青烟升起。她平举香火至眼前，低头缓慢躬下三次身，随后将香插进炉内，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相框里的外婆，嘴唇轻轻动了一瞬。

片刻之后，徐尤籽再次走进洗手间洗手，这一次动作轻快许多。擦干手后，路过厨房时干脆倚在门框上。

母亲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轻轻应了一声，偷偷地伸手捏了两片黄瓜塞进嘴里。母亲瞥到她的小动作，无奈开口。

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她避开母亲的目光，转身离开厨房，走到玄关拉过行李箱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多年维持着原本的模样，书桌上堆叠的书籍边角泛黄，唯有床铺是母亲刚换的，布料间带着淡淡的香皂气息。

徐尤籽拉开行李箱，将一件件衣物取出，有条不紊地挂入衣柜。来回整理的动作做过太多次，几乎不用刻意思索。收拾完毕，空荡的箱体被她随手推至墙角。

放松的身体重重倒在床上，床面轻轻回弹。头顶天花板纹路熟悉依旧，窗外月光穿透夜色落进屋内，光线倾斜的角度和从前分毫不差。

她躺了片刻，抬手从床头柜捞过手机。指尖贴上机身，冰凉的触感漫开。

徐尤籽先点开微信，室友群里的消息不停滚动，她粗略扫过，没有留言插话。指尖划过朋友圈，有人晒出年夜饭筹备的照片，有人抱怨春运车票难抢，细碎的热闹隔着屏幕，与她相隔甚远。

她看得漫不经心，机械地反复向上滑动。

一条浏览器推送忽然从屏幕顶端弹出，标题格外醒目——Tree神正式宣布退役：一个时代的落幕。

指尖悄悄顿住，她没有立刻点开详情，视线却牢牢锁住那串英文名字，耳边凭空浮起一道带着独特尾音的声音，藏着几分外泄的傲气：我是Tree。念头一晃而过，她凝滞许久。过了一会，指尖一划删掉推送，反手将手机压进枕头底下。

她翻过身，面朝着墙，怔怔望着墙面上早年残留的海报残痕。大脑还未回神时，手已经重新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那条新闻还停留在搜索框下方。

徐尤籽点进文章页面，正文下附着Tree过往赛场的留影。她的目光定格在照片里那双眼睛上，短短两秒后随即关闭手机。

漆黑的屏幕映出她的脸，视线隔着一层冷硬玻璃，与自己的目光遥遥相撞。

卧室里静悄悄，窗外的夜色愈发厚重，门外飘来红烧排骨温热醇厚的香气，熟悉的味道让人心安。鼻尖萦绕着这份味道，令她想起儿时闫家饭桌上的一盘糖醋排骨，她皱了皱眉，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