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
长沙的暑气蒸得人发昏,张海楼蹲在张府后墙的槐树上,拿一片荷叶扇风,汗珠子还是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盯着院里来来往往的副官卫兵,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嘟囔:“师父,这都第三天了,咱到底在等什么?”
树底下,张海琪撑着一把黑伞,伞面上绣着暗纹,烈日底下站得端端正正,连发丝都没乱一根。她没抬头,声音却清清楚楚送上去:“等一个他们松懈的时辰。”
“张启山分明就是躲着咱们,闭门谢客还怎么松懈?”
“再密的门也有开的时候。”张海琪收了伞,抬脚往巷口走,“下来,有动静了。”
张海楼一骨碌翻身落地,跟在师父身后,钻进张府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张府侧门,张海琪点了一壶菊花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
“你注意到没有?”她推了一杯过去,“每日午后,罗昂的副官会从侧门出来,往城东走一趟,一个时辰后回来,手里提着药包。”
张海楼灌了一大口茶:“给张启山抓的安胎药。”
“抓药这种琐事,府里自有下人去办,罗昂的副官亲自跑腿,说明只有两种可能。”张海琪竖起两根手指,“要么他们信不过府里任何人经手张启山的药,要么——”
“要么那药铺子里,藏着他们真正在打交道的人。”张海楼接得飞快,眼睛已经亮起来。
张海琪看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还不算太笨。”
“师父,您早看出来了?”张海楼一拍大腿,“那咱直接跟上去把那药铺端了,查查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不就行了?”
“急什么。”张海琪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半点动弹不得,“你当张启山是什么人?他敢让副官明着走这条线,就说明不怕被盯上。那药铺十有八九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饵,真正要查的东西,不在那里头。”
张海楼泄了气,趴在桌上:“那您说怎么办?”
张海琪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展开推过去。纸上画着一幅极简的路线图,几处标注了红圈。
“罗昂的副官有三条固定路线,抓药是障眼法,换防、采买、送信这三条才是实线。我盯了两天,采买和送信都是幌子,只有换防那条路线,他每天出发的时间都略有不同,回来时却分秒不差。”
“他在中间留了时间。”
“对。他每天换防从城南绕到城西,中间那一段拐进了清源巷。巷子不长,里头只有一家关了门的老绸缎庄。”张海琪收起路线图,“今晚你跟我去一趟。”
“等等等等。”张海楼举起手,“师父,您不是说要等张启山开门吗?怎么又改成查巷子了?”
张海琪看他一眼,眼神里透出“你这徒弟怎么这么不开窍”的嫌弃:“张启山避而不见,我们若能从别处摸到他在意的要害,届时他开不开门,由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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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巷的老绸缎庄后墙不高,张海楼一个翻身就跃了进去。张海琪不紧不慢踩着砖缝借力,落地时比徒弟还轻三分。
铺子里黑灯瞎火,货架空了大半,积灰的老绸缎卷成几捆堆在墙角。但后堂不一样。张海楼推开虚掩的木门,手电一照,里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牛皮纸卷宗袋,旁边一只打开的盒子里放着几枚铜钱和半块拆下来的军装肩章。
张海楼拿起那半块肩章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什么来头?”
张海琪已经拆开了一个卷宗袋,抽出里头的纸扫了一眼,脸色陡然沉下来。她一张张翻过去,越翻越快,最后一把将所有纸页拢齐,塞回袋子里。
“走。”
张海楼还没问出“走哪儿去”,已经被师父拎着后领从后窗翻了出去。
两人沿着巷子疾行,直到拐上大街汇入人流,张海琪才放慢脚步,声音压得极低:“莫云高的人在长沙不止一拨。那些卷宗里记着九门各堂口的人员布防,连张府的换防表都有。”
张海楼后脊一凉:“他们渗透到张府内部了?”
“不止。”张海琪面色冷肃,“卷宗上标注了三个内应位置,其中一个在张府内院,离张启山的住处极近。”
“那咱直接告诉张启山不就完了?”张海楼急道,“人证物证俱全,他总不能还躲着不见吧?”
“你拿什么证明这东西是真的?”张海琪反问,“我们今晚擅闯了人家盯梢的据点,若那是张启山自己布的局呢?他若信不过我们,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张海楼噎住,挠了挠后脑勺:“那……那怎么办?”
张海琪停下脚步,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那天说,齐铁嘴好拿捏。”
“啊?是啊,八爷那人胆小怕事,一吓唬就慌神。”
“慌神的人嘴快。”张海琪眯了眯眼,“我打听过了,齐铁嘴跟张府来往不算密切,但他卦堂里有个伙计,三天前突然辞工回乡了。走得急,连工钱都没结清。”
张海楼脑子转得飞快:“那个伙计有问题?”
“不一定。但齐铁嘴好糊弄,从他嘴里能套出些张府内宅的日常规矩,比如什么人能进内院,什么时候换班,张启山最近见客的规矩是什么样。”张海琪重新迈开步子,“明天你跟我去卦堂,换身行头,就说他那个跑了的伙计是我们的人,找上门要账。”
张海楼苦着脸跟上:“师父,您怎么老让我演些丢人的角儿。”
“因为你长得就像个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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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齐铁嘴的卦堂里挤满了求签问卦的百姓。张海楼穿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抹了把锅灰,揣着袖子大大咧咧往柜台上一拍:“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老刘欠了我二十块大洋的赌债跑路了,他这三个月在你们这儿做活,工钱总得给个说法吧!”
齐铁嘴从帘子后头探出脑袋,看清阵仗,脸都绿了,缩回去想躲,被张海楼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袖子拽出来。
“这位爷!这位爷!”齐铁嘴连声讨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老刘确实是走了,可他那工钱我早结清了呀,您这赌债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张海楼嗓门拔得老高,“他走之前最后一天就在你这卦堂里,你知道他跑路不报,这叫窝藏!”
“我窝藏什么了我!”齐铁嘴急得直跺脚,“他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每天扫扫地倒倒茶,连内堂都进不去,我怎么知道他外头欠了赌债——”
“你卦堂的内堂有什么进不去的?”张海楼不依不饶,“你糊弄鬼呢?”
齐铁嘴被他逼得没法,压着嗓子说:“内堂是存卦签和香烛的地方,后头连着个小院,平时就我跟老刘两个人经手,外人进不去的。他走之前那几天确实不对劲,老往张府后街跑,我还以为他找了新活计呢……”
张海楼和张海琪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府后街?”张海楼松开齐铁嘴的袖子,换了副嬉皮笑脸,“八爷早说嘛,老刘去张府后街找活计,那我不就明白了嘛,我上那边找他去。”
齐铁嘴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顺气:“赶紧去赶紧去,别在我这儿闹了。”
出了卦堂拐进巷子,张海楼收了脸上的油滑:“师父,张府后街?”
“那条街上有张府的一个偏门,平时只进日用杂货,守门的婆子一天换两班。”张海琪步子没停,“那个老刘天天往后街跑,要么是去赌钱,要么是去跟什么人接头。齐铁嘴说他连内堂都进不去,说明他在张府那边也进不了内院。一个外围打杂的能摸到什么情报?除非——”
“除非有人从里头递消息出来。”张海楼接上,“老刘是信使。”
“现在的问题是,老刘跑了,这条线断了。莫云高的人要么撤了这条线,要么换了个人接。”张海琪停在一棵梧桐树荫下,“换了人接,我们就得重新摸一遍。没换,说明那个人还在张府后街活动,今天没见着老刘,他一定会露面探风声。”
张海楼懂了:“咱今晚去后街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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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蹲,蹲出个张海楼做梦都没想到的人。
入夜后后街行人稀落,张海楼缩在一辆卖馄饨的推车后头,捧着一碗凉透的馄饨假装吃夜宵。快到子时,偏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婆子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出来,往巷口张望了一圈,朝暗处招了招手。
暗处走出来一个戴斗笠的人,身形不高,走路时左脚微微有点拖。两人凑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话,婆子塞给对方一个油纸包,那人接了揣进怀里,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尾。
张海楼记清了身形步态,回头找师父。张海琪已经从另一头绕过来了,手里捏着半片踩碎的瓦片,面色沉凝。
“跟上那个婆子,看她回去之后进哪个院子。”张海琪吩咐,“我去追戴斗笠的。”
两人分头行动,张海楼跟在那婆子后头,见她从偏门进去,穿过一道夹道,拐进一间小厨房,跟里头守夜的厨娘打了个招呼,便钻进厨房后面一间低矮的杂物间,灭了灯。
张海楼扒在墙头记下方位,退出去跟师父汇合。
张海琪回来的比预计的慢,脸色更难看了些:“戴斗笠的出了城,往南走了,有马车接应,追不上。”
“那婆子进了内院西侧的小厨房后头杂物间,我记了位置。”
张海琪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张海楼摸不着头脑的话:“那个戴斗笠的,左脚有点跛。”
“您认识?”
“不认识。但我今天下午在张府侧门盯梢时,见着罗昂的副官从里头带出来一个修鞋匠。那修鞋匠挑着担子从侧门出来,左脚也跛。”
张海楼愣了两秒,猛地瞪大眼:“您是说,戴斗笠的是罗昂的人?”
“修鞋匠出侧门时,手里那副担子是空的,工具箱没带。”张海琪看他一眼,“你猜一个修鞋匠上门干活,为什么不带工具箱?”
“因为他根本不是来修鞋的。他是来传话的。”张海楼脑子已经转起来了,“罗昂在通过这个人跟张府内部联络。”
“不止。”张海琪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那半片瓦片,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极潦草的符号,“这是戴斗笠的人走过巷子时从袖口掉出来的。这个符号,我在老绸缎庄那些卷宗封皮上见过。莫云高的人用这个标记重要的线人。”
张海楼倒抽一口凉气:“罗昂的人在跟莫云高的线人接头?”
“或者说,罗昂在放长线。”张海琪收了瓦片,声音里透出几分复杂的意味,“张启山闭门不出不假,但他未必什么都没做。罗昂明面上宠着护着,暗地里替他把这些脏活全揽了。那个修鞋匠,八成是罗昂安排的双面线人,一边递假消息给莫云高的人,一边摸他们的底。”
张海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父,咱要是把这个发现捅到张启山面前,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在试探他底线?”
张海琪看他一眼,目光里难得带了几分欣慰:“你总算会用脑子了。”
“那咱怎么办?”
“罗昂既然在放长线,我们就帮他收网。”张海琪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莫云高的人在张府内院埋了钉子,罗昂查到了却没动,说明那个钉子还有用。我们要是把钉子拔了,罗昂的线就断了。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拔钉子。”张海楼接上,“我们得让钉子自己露出来。”
“你明天去趟城东那间药铺,找一个姓吴的坐堂大夫。他是张启山安胎药的实际经手人,罗昂信他。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就递一张纸条,上面写‘后街杂物间有人夜半接头,左脚微跛’。”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睡觉。剩下的事,张启山自己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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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张府正门大开。
张长林亲自到门口迎人,把张海琪师徒请进了正厅。厅内茶已经沏好了,罗昂坐在张启山身侧,手里剥着一碟核桃,剥一颗往张启山手边的小碟里放一颗。
张启山抬眼看过来,面色淡淡的:“听说你们在清源巷摸了个卷宗袋。”
张海楼心里一紧,下意识去看师父。张海琪面不改色:“摸到了。里头有三处内应标记。”
“我知道。”张启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三个标记是罗昂放进去的。”
张海楼懵了:“啊?”
罗昂把最后一颗核桃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轻描淡写:“老绸缎庄的据点是我故意留的,卷宗也是我让人做的。莫云高的人太会藏,与其满城找他,不如让他觉得我身边全是漏洞,他自然会把钉子往我这儿送。”
“后街那个婆子——”
“我的人。”罗昂笑了笑,“她递出去的油纸包里装的是我写的假布防图。莫云高拿到手,调兵的方向就全错了。”
张海楼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前前后后折腾这些天,活像个跳梁小丑。
张启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张海琪身上:“你们查到的那个跛脚修鞋匠,确实有问题。他给莫云高递过两次真消息,第一次是真,第二次是我让罗昂换成了假的。现在莫云高信他信得紧,下一步就要靠他把莫云高的注意力引到城南去。”
“所以你们缺一个契机。”张海琪接过话头,“让莫云高以为城南真有什么东西。”
张启山点头:“我需要一个人,带着莫云高的人去城南走一趟。这个人得张家的面孔,但跟长沙这边没什么明面上的牵连。事成之后,这个人不能留在长沙。”
张海楼终于听明白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张启山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张海楼总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要借几个师吗?师没有,活儿有一件。干不干?”
张海楼扭头看师父。张海琪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牙一咬:“干。但我有个条件。”
“说。”
“完事之后,您得告诉我,我到底该叫您表哥还是叫您表嫂。”
厅里安静了一瞬。罗昂先笑出了声,张启山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绷不住弯了嘴角。
“叫表哥就行。”他端起茶,“表嫂不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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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张海楼带着一队伪装成莫云高残部的散兵游勇,大摇大摆从城南进了城,沿途故意留下张家的记号。莫云高的人果然上钩,调了两营兵力往城南压。
张海楼按罗昂给的路线带着人在城南兜了三天圈子,等莫云高的兵回过神来,张启山的请报已经递到了上级案头。莫云高的调兵权被强行收缴,罗昂的人趁乱端了他三个据点。
张海楼从城南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瘦了一圈。回到张府交差,张启山让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
他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地问:“表哥,下回还有这种活儿,能提前说一声城南伙食这么差吗?”
张启山坐在对面翻文件,头也没抬:“下回没有这种活儿了。”
“为啥?”
罗昂从门外走进来,把手里的汤婆子往张启山腰后一塞,笑着说:“因为你表哥快生了,没空搭理你。”
张海楼一口面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张海琪站在厅门口,看着自家徒弟的狼狈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张启山微微颔首:“欠你的人情,张家记下了。”
张启山合上文件,抬眼望向窗外将落的日头,语气很淡:“记着就行。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留你们吃晚饭。”
师徒二人出了张府,张海楼摸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师父,您说咱这趟算不算白忙活?”
张海琪撑开黑伞,挡住渐渐西斜的日光,脚步不疾不徐。
“不算。你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下回开口借东西之前,先弄清楚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