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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晚自习

今晚有欢喜

物理竞赛培训的通知周二下午就发到了江晚吟的钉钉上。培训时间定在每周三、周五的晚自习,地点在实验楼三楼的竞赛教室,带队老师是高二年级的物理教研组长陈振华,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睛极亮的老教师。

江晚吟看完通知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写手头的英语作业。旁边时清凑过来:"你要去竞赛培训啊?那周三周五的晚自习你都不在教室了?"

"嗯。"

"那许尽欢怎么办?"

江晚吟的笔顿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时清笑得贼兮兮的:"你们不是每天一起走吗?你晚自习不在教室,他岂不是要一个人回家?"

"他一个人回家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时清拖长了尾音,眼神里的促狭明晃晃的,"我就是替周迹担心,他每天看许尽欢失魂落魄的得多难受啊。"

江晚吟没接话,低头继续写作业,但笔尖比刚才重了些。

周三晚上,江晚吟第一次去竞赛教室上课。实验楼三楼的走廊比教学楼安静得多,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照得地面白晃晃的。她推开301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大多数都戴眼镜,桌上摊开的资料摞得老高。

陈振华站在讲台前调试投影仪,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江晚吟?坐前面来,方便看板书。"

江晚吟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的男生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大学物理教材,翻页的动作很轻很快。她扫了一眼封面,《力学基础》,扉页上写着"秦望"两个字。

秦望抬起头来,看见是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也来了?"

"嗯。"

"陈老师的课讲得很好,尤其是电磁学部分,比课本深了不少。"他把手里的教材往她那边偏了偏,"你看过这本吗?有些竞赛题里面会用到。"

"还没有。"江晚吟如实回答。

"那我可以推荐你先看第三章到第五章,跟咱们这次竞赛大纲的重合度最高。"

江晚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秦望笑了一下,收回教材继续翻。他翻了没两页,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点进微信扫了扫她的二维码:"加一下?以后竞赛资料可以分享。"

江晚吟犹豫了一秒,拿出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

培训课从七点上到九点半。陈振华的课确实有水平,从基础概念往上拔了好几层,讲到电场和磁场的复合问题时,教室里大部分人都皱起了眉头。江晚吟从头到尾跟得很紧,笔记写了两大页,中间没有停顿。

下课后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秦望从后面赶上来:"你家住哪边?我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

"不用了,我坐公交。"

"那也挺巧,我也坐公交。"

江晚吟看了他一眼。秦望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容得体有分寸,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意思。但她还是说:"我等人。"

秦望愣了一下:"等谁?"

"……一个同学。"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懒散但有弹性,像一只溜达的猫。她抬起头,果然看见许尽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单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下课了?"他走到江晚吟面前,目光掠过旁边的秦望,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嘴角那点笑意收敛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江晚吟问。

"周迹说竞赛教室这边不好打车,公交末班十点就停了,我顺路过来看看。"他把纸袋递过去,"顺便带了点夜宵,我家阿姨做的蛋糕。"

江晚吟接过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精致的小纸杯蛋糕,一个上面撒了糖霜,一个点缀着草莓。她抬眼看他:"你等到九点半?"

"没,我在楼下篮球场打了会儿球。"他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时间差不多就上来了。"

秦望在旁边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认得许尽欢——校运会一千五的冠军,那天跑最后一棒时从他身边飞过去的黑色影子。他主动伸出手:"你好,三班秦望。"

许尽欢跟他握了一下手,力道不重:"许尽欢。"

"你们班校运会接力跑得很好。"

"还行。"许尽欢收回手,转向江晚吟,"走吧?再晚公交真要没了。"

江晚吟点头,朝秦望道了声"再见"跟着许尽欢走了。两个人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许尽欢才开口:"你跟他一起上课?"

"嗯,他坐我旁边。"

"哦。"

就一个字。江晚吟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走廊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下巴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些。她收回目光:"他给我推荐了一本参考书。"

"……什么书?"

"力学基础,竞赛用的。"

"哦。"又是单字。

江晚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没笑出来,但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他加了我微信说要分享资料。"

许尽欢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嗯,也挺好,多个渠道。"

他嘴上说着"挺好",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江晚吟看见了他那个小动作,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出了实验楼往校门口走,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地往下掉。路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又分开。

"你明晚还来打球吗?"江晚吟问。

"怎么了?"

"明天也有培训。"

许尽欢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你想让我来?"

"蛋糕挺好吃的。"

那就是想让他来。许尽欢嘴角的弧度一下子绷不住了,努力压了压没压下去,最后干脆放弃了,光明正大地笑起来:"那我明天还打。"

"你九点半以后吃蛋糕不会长胖?"

"我运动量大,怕什么。"他偏过头看她,"倒是你,天天坐着做题,得多吃点。"

江晚吟没接话,但把手里那个纸袋往上提了提,抱在胸前。纸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包装纸透出来,温暖地贴着她的小臂。

接下来的两周,周三和周五的晚上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江晚吟在竞赛教室上课,许尽欢就在实验楼下面的篮球场打球。九点半下课铃一响,她收拾好书包下楼,总能看见他从篮球场方向走过来,头发湿漉漉的,卫衣领子被汗洇深了一小块,手里有时候拎着纸袋,有时候拎着奶茶,有时候空着手但口袋里揣着两颗糖。

秦望也注意到了。第二周培训的时候,课间休息时他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同学,每次都等你?"

江晚吟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头:"嗯。"

"他……是你男朋友?"

江晚吟的笔停住了。她沉默了两秒:"还不是。"

秦望听了那个"还"字,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随即恢复了得体的笑容:"明白了。"他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他的力学教材,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

江晚吟低头继续写笔记,但心里那个"还不是"三个字反复回响着。她写了几行发现自己写错了一个公式,划掉重新写,发现又写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

还。不是。

那个"还"字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盯着草稿纸上划掉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重新拿起笔来,这次写对了。

周五晚上培训结束后,陈振华把江晚吟单独留了几分钟。他翻着她的笔记看了半天,点点头:"你的底子不错,思路比一般学生开阔。不过最后那道复合场的题你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虽然快但有一处近似处理不太严谨,竞赛考场上容易被扣分。"

江晚吟认真地听着,拿笔记本记下来。陈振华又嘱咐了几句竞赛注意事项才放她走。她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五十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篮球场那边没人。

她站在实验楼门口愣了一下,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篮球架底下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篮球躺在地上,旁边没有人。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锁了屏幕,低头往校门口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头,许尽欢从实验楼侧门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卫衣,但头发是干的,手里也没拎东西。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呼吸有点急促。

"陈老师拖堂了。"

"吓我一跳,我等到九点四十以为你先走了,还跑上去看了一眼。"他弯着腰撑膝盖喘了两下,直起身来的时候笑容带着点无奈,"结果教室里只剩扫地的阿姨,出来才发现你在这边。"

"你跑上楼找我?"

"不然呢?"他理所当然地看着她,"你从来没这么晚下来,我怕你出什么事。"

江晚吟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额角沁出的薄汗,心里有个地方被用力地、温柔地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跑什么呢,我又不会丢。"

"谁知道呢,"许尽欢直起身,把手插进口袋里,偏头看着她笑,"万一呢?"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今晚月亮很好,又圆又亮地挂在梧桐树的枝杈间,把地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肩膀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叠在一起。

"后天月考。"江晚吟忽然说。

许尽欢的脚步没停:"嗯,我知道。"

"紧张吗?"

"有点。"他难得地说了实话,"以前从来不紧张,反正考多少分都那样。现在……"

他没说完。但江晚吟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部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柔和,眉眼间的散漫比平时少了几分,多了种认真的、沉静的东西。

"你上次小测考了八十二。"江晚吟说,"这次应该能更高。"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看了你的卷子。"

许尽欢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你看我的卷子?"

"纪老师批完之后放在讲台上,我路过看到了。"她别开视线,"……挺好的,解析几何那道大题你用了两种方法,虽然第二种绕了点,但是对的。"

许尽欢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月光底下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她耳朵尖的颜色骗不了人。他低下头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那我这次争取考到八十五以上。"

"八十五?"江晚吟跟上来,"你要是能把物理最后两道大题做完,总分至少九十分。"

"这么相信我?"

"你的物理底子不差,就是以前不好好写。"她顿了一下,"现在你好好写了。"

许尽欢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脸红了不止一次。他别过头假装看月亮,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到了校门口,江晚吟的公交已经过了末班时间。许尽欢看了一眼手机:"我叫车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

"我送。"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表情还是笑着的,"这个点了不安全,你到了我放心。"

江晚吟没再推辞。

车停在路边,许尽欢拉开后座车门让她先上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坐进后排。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玻璃上拉成细长的金色线条。

车厢里很安静。江晚吟靠着窗,侧脸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里。许尽欢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有点困了,眼皮半垂着,睫毛在路灯的光影里微微颤动。

"你困就睡会儿。"他压低声音,"到了我叫你。"

"不困。"

"你刚才写笔记的时候打了两个哈欠。"

江晚吟睁开眼:"……你看见了?"

"嗯,"他笑了笑,"我站窗外看了几分钟,你写得太专注没注意到我。"

她沉默了一下:"你站窗外看我?"

"看你写题的样子。"他的语气坦率得近乎笨拙,"就……挺好看的。"

江晚吟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灯光流水一样滑过他们的脸。

"许尽欢。"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顿了一下,"月考好好考。"

"好。"

"考好了有奖励。"

许尽欢的呼吸屏了一瞬:"什么奖励?"

"考好了再说。"她转过去看窗外,声音里带着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许尽欢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了。他握紧手机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行。"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江晚吟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许尽欢忽然叫住她:"哎。"

她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跟校运会那天一样的,绿色的糖纸在车厢的暖光里亮晶晶的。"明天好好复习,"他说,"我也好好复习。你那个奖励,我肯定拿得到。"

江晚吟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两步她转过身来,隔着车窗朝他点了点头。车窗里他的脸半明半暗,但那个笑容清清楚楚的,热烈又笃定。

她握着那颗糖上了楼。电梯里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绿莹莹的一小颗,糖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她把糖揣进口袋,发现口袋里还躺着两颗——之前他给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加上今天这颗,三颗了。

月考在周一和周二进行,宁城一中惯例的两天连考,语数英加理综。高二(7)班的考位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教室,江晚吟在教学楼二楼的第一考场,许尽欢在四楼的第五考场。早上出门的时候江晚吟路过学校小卖部,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瓶运动饮料和一袋饼干。

她把那袋饼干放在了许尽欢的桌肚里。没有留纸条,没有说任何话。

许尽欢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开考了,他翻桌肚找笔时摸到了一个塑料袋,拿出来一看是一袋夹心饼干。他愣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往前排那个空位看去——江晚吟的包不在,她已经去考场了。

他把饼干放回桌肚最里面,拿起笔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周迹凑过来:"你笑什么呢?考试了还笑?"

"关你什么事。"

"我靠你不会考前紧张得发疯了吧?"

"你才疯了。"许尽欢把笔帽拔开,"走,考试去。"

两天考试,江晚吟每科都提前半小时交卷。她做题速度快是公认的,第一考场的监考老师都习惯了,见怪不怪地收走她的卷子。提前交卷之后她没有急着走,在教学楼走廊里站一会儿,吹吹风,让脑子放空。

周二下午最后一门理综,江晚吟做完所有题目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交卷出去,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气。五楼那个方向传来零零星星的脚步声,有人提前交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五十。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抬起头,许尽欢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手里拿着笔袋,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也提前交卷了?"她问。

"做完了,检查了两遍,实在没什么好查的了。"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也靠上窗台,"你呢?"

"一样。"

两个人并肩靠在窗边,午后三点多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肩头上。楼下操场上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在跑步,整齐的口号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远处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悠地浮着。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许尽欢忽然开口,"电场那个,我用了你说的那个思路,设参之前先判断定义域,后面果然顺多了。"

江晚吟偏头看他:"你做了?"

"做了。"

"答案是多少?"

"场强方向斜向右上,大小是E₀乘二分之根号三。"

江晚吟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个答案是对的,而且——那个二分之根号三不是课本上的标准结论,是题设特殊条件下的优化结果,能推导出来说明他把整道题的逻辑吃透了。

她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把物理补到这么好了?"

许尽欢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这两个星期……除了打球,剩下的时间都在刷题。你那本竞赛书我借回去看了,第三章到第五章,所有例题我都做了一遍。"

江晚吟想起那本她放在桌肚里的新书,想起扉页上那句"你写一半,我写一半"。原来他真的在写。

"你做到第几页了?"她问。

"七十多吧,后面还有几章没来得及。"

七十多页。那本书总共一百五十页,他从拿到手到现在不过半个月,在打球、上课、写作业的缝隙里做了七十多页竞赛题。江晚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

"你那个奖励,"许尽欢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算数吗?"

"……算。"

"那你觉得我这次物理能考几分?"

"九十五以上。"

许尽欢"嘶"了一声:"这么高?"

"你对答案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的答案对不对?"

"感觉。"他说,"做的时候就觉得,应该都对。"

江晚吟转过头来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的那个弧度既笃定又有些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一个月前她第一次在食堂看见的那个打球的男生,好像已经不太一样了。

不,其实还是一样的。他依然张扬、随意、有些吊儿郎当,但那份漫不经心的外表底下,多了些沉甸甸的、她看得见的东西。

"许尽欢。"她叫他。

"嗯?"

"考完试放学了,陪我去趟书店吧。"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买什么?"

"买那本力学基础的进阶版,"她说,"你看完了第三章到第五章,后面几章一起做。"

许尽欢靠在窗台上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被晒透了阳光的向日葵。

"行,"他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