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楚惊蛰就被一只修长的手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练功。"容渡渊的声音清冷如霜,毫无商量余地。
楚惊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师父站在床边,白发垂落在她枕边,银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缩进被子里。
"师父!男女有别!"
"练气二层的身体,我不感兴趣。"容渡渊面无表情地松开她的被角,"穿好衣服,后院等我。"
楚惊蛰躲在被窝里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探出半张脸,确认他真的走了,才红着脸爬起来穿衣服。
什么叫做不感兴趣?不感兴趣你来掀我被子?
她一边系衣带一边腹诽,走到后院时,容渡渊已经盘坐在石台中央,面前悬浮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简,上面流动着细密的金色符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楚惊蛰乖乖坐下。今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衫,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晨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琥珀色眼睛格外明亮。
容渡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绝情咒逆向控制,本质是'以情为媒,以念为引'。"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绝情咒是一种双向诅咒。它会惩罚中咒者的动情,但同时——也会在动情时打开一道'缝隙'。这道缝隙可以通往所有与中咒者产生过情感联结的人。"
楚惊蛰认真听着,举了举手:"师父,'情感联结'指的是什么?亲情、友情、爱情都算吗?"
"都算。"容渡渊点头,"但联结越深,缝隙越大,追踪越容易。"
"那我们俩现在……联结深吗?"
容渡渊指尖的符文顿了一下。
"不算浅。"他垂眼,"师徒关系本身就有因果链。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他没说。
但他眉心的朱砂微微亮了一下。
楚惊蛰看懂了,抿嘴偷笑。
师父这个人,真是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第一课进行得很顺利。楚惊蛰悟性极高,容渡渊讲解一遍"以念为引"的要诀,她就能将神识凝聚成细针,试探性地触碰他体内绝情咒的边缘。
"停。"容渡渊忽然说。
楚惊蛰立刻收回神识:"怎么了?"
容渡渊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刚才触碰绝情咒时,我的因果线波动了。"他说,"这不是初学者能做到的事——至少需要三年的积累,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前世就已经修炼过类似功法。"
楚惊蛰心头一紧。她忘了——她的神识是大乘期的强度,虽然身体回到练气二层,但神识的掌控能力是前世的积累。刚才她确实下意识用了一些前世修炼《逆命诀》时的技巧。
她正想着怎么解释,容渡渊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继续。"他说,"这次控制神识流速,慢一点。"
他没有追问。
楚惊蛰松了口气,但心里忽然有点愧疚。师父对她毫无保留地教,她却藏着那么多秘密。虽然那些秘密关系到生死,但……
她抿了抿唇,决定等时机成熟再坦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刚才触碰绝情咒的那一瞬间,容渡渊不仅感知到了她的神识强度远超练气二层,还感知到了一缕极其隐蔽的、不属于她当前修为的灵力。
那缕灵力藏在她的丹田深处,形状像一枚未发芽的种子。
容渡渊认得那种灵力波动。
那是《逆命诀》的残余。
一部被天界列为禁术、修炼者十死无生的功法。
他没有当场拆穿她。
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手,眉心的朱砂烫了一下。
她到底是谁?
她的前世,发生了什么?
"报——"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竹舍外传来,打断了授课。
楚惊蛰和容渡渊同时抬头。只见一道金光从天际疾驰而来,落在天池禁制外,化作一名身穿玄甲的天兵。天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上仙!天界急报——帝君出关,召您即刻前往紫微宫议事!"
容渡渊没有立刻起身。他先看了楚惊蛰一眼。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
天兵领命离开,金光重新升空远去。楚惊蛰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心里咯噔一下。
帝君……就是容渡渊的师父,那个策划万古棋局的幕后黑手。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帝君应该还在闭关才对,至少要三年后才出关。但现在提前了整整三年。
是巧合?还是因为她的重生,让棋局发生了变动?
"师父,"她站起来,"你要去天界吗?"
容渡渊收起玉简,站起身。玄青色的长袍在他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白发被风吹起,露出后颈上一道细长的旧伤疤。
"去。"他说,"你在天池等我。禁制已经加固,外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等等——"楚惊蛰跑上前两步,"帝君召你议事,会不会跟追魂丝有关?会不会是他在试探你?"
容渡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银灰色的眼瞳里,有一瞬间的柔光闪过——极短,短到楚惊蛰以为又是自己的错觉。
"你在担心我?"他问。
楚惊蛰被噎了一下,脸颊微红:"我是担心师父你去了就被关起来,没人教我绝情咒了。"
容渡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放心。"他说,"三界之内,还没人能关得住我。"
话音落下,他抬袖一挥,金光裹身,化作一道流星直冲天际,眨眼间便消失在云海深处。
楚惊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昨天和今天都有师父在旁边,哪怕只是冷着脸说"粥咸了",她也觉得踏实。现在竹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寂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深呼吸了几次,转身走回里间。
好。师父走了,正好做一件事。
她掀开石床床板,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简。那是她重生那天从坠仙渊捡到的——一块《逆命诀》残篇,只有前三层的修炼法门,但足够她现在用了。
前世她到死也只修炼到第二层,因为第三层需要"噬神体"觉醒才能冲击。而这一世,她的身体就是噬神体。
她盘腿坐好,捏碎玉简,将灵力吸入丹田。
《逆命诀》的第一层是"逆血",将全身血液逆转运行,强行激发身体潜能。过程痛苦至极,但效果显著——她能在三个时辰内把修为从练气二层硬生生拔到筑基。
前世她第一次修炼时疼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经脉断了一半,养了半年才恢复。
但这一世,她有大乘期的神识操控灵力,还有……
她摸了摸左肩的伤疤——容渡渊的本源灵力还在她丹田里温养着,像一颗随时准备护住她的种子。
"师父,抱歉。"她低声说,"但我不能等。"
她闭上眼,开始运转逆血。
热流从四肢百骸涌来,像岩浆灌入血管。她的皮肤开始发红,额头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眼前发白,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三个时辰后。
楚惊蛰浑身湿透地瘫倒在石床上,大口喘着气。她的修为——稳定在筑基初期。
成功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丹田里那缕本源灵力突然剧烈震荡,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
下一秒,她听见了容渡渊的声音。
隔着万里之遥,隔着天界的云海和宫墙,那道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冰冷得像冬夜的剑锋:
"楚惊蛰。你做了什么?"
楚惊蛰浑身一僵。
她忘了——容渡渊的本源灵力在她丹田里,相当于一个活的监控器。她逆转血脉修炼禁术,灵力波动那么大,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师、师父,"她尝试用神识传音回去,"我……"
"别动。"容渡渊的声音截断了她,"我马上回来。"
然后那道声音消失了。
楚惊蛰趴在床上,欲哭无泪。
完了。师父要回来了。他回来之后会怎么处置她?废了她的修为?把她逐出师门?还是——
她正胡思乱想着,竹舍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但不是容渡渊。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然后竹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红衣,红唇,一双丹凤眼细长如刀锋。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周身萦绕的灵气波动——至少是化神期。
"你就是容渡渊新收的徒弟?"女人笑盈盈地打量着楚惊蛰,目光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啧,练个功都能练成这样,小废物一个嘛。"
楚惊蛰慢慢坐起身,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女人抬步走进竹舍,红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香,"我是你师父的师姐。你该叫我——"
她俯身凑近楚惊蛰,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丹凤眼里闪着玩味的光。
"大师伯。"
楚惊蛰心头剧震。
容渡渊的师姐?前世她从不知道容渡渊还有师姐。天界十二上仙的名单里,根本没有这个女人。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个女人的指尖,带着追魂丝的气息。
和那天从她后颈摘下来的银丝,一模一样。
"大师伯?"楚惊蛰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我怎么没听师父提起过你?"
"他当然不会提。"女人直起身,环顾竹舍,目光在石台上的符文阵上停留了一瞬,"毕竟——当年是我亲手把绝情咒种在他身上的。"
楚惊蛰的瞳孔骤然收缩。
绝情咒的施咒者,是容渡渊的师姐?
那她找上门来,是为了什么?
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低头笑了。笑声清脆,像银铃,但楚惊蛰能感觉到那笑声里裹着冷意。
"别紧张,小师侄。"女人说,"我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我是来给你送一件礼物的。"
她摊开掌心,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罗盘悬浮其上。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后齐齐指向楚惊蛰的方向。
"这是'祭品探测仪'。"女人笑着,声音轻柔如蜜,"你知道它现在指向谁吗?"
楚惊蛰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
女人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它指向你。楚惊蛰。你就是这一代的'天选祭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金光从天际砸落,竹舍的屋顶被气浪掀飞了一半。容渡渊的身影从天而降,白发飞扬,衣袍猎猎,眉心的朱砂殷红欲滴。
他一步踏在楚惊蛰和那个女人之间,修长的背影将她完全挡住。
"离她远点。"他的声音冷得像极地寒冰。
女人不退反进,笑着后退了三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别这么凶嘛,小师弟。"她说,"我只是来打个招呼。顺便——替师尊传句话。"
容渡渊没有回头,但他微微侧首,露出半张冷峻的侧脸。
"说。"
"师尊说——"女人的笑意更深了,"既然你已经找到了祭品,那万古棋局的下一局,该开始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形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串轻笑声在竹舍里回荡。
竹舍恢复了寂静。
屋顶破了一个大洞,碎瓦和木屑散了一地。阳光从破洞中直射下来,落在容渡渊和楚惊蛰之间。
楚惊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容渡渊的背影。
他的肩膀绷得极紧,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她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后颈上的旧伤疤在微微发红——那是绝情咒反噬的征兆。
"师父,"她轻声说,"我没事。"
容渡渊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极稳。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楚惊蛰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后怕、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护短。
"你修炼了《逆命诀》。"他说。
"……是。"
"你知道那是禁术。"
"知道。"
"你知道修炼它会有什么后果?"
"经脉寸断,十死无生。"楚惊蛰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活下来了。"
容渡渊沉默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只被掀翻的屋顶又落了几片碎瓦下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然后他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替她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珠。
"下次修炼禁术,"他说,"我在旁边看着。"
楚惊蛰愣住了。
不是斥责。不是废修为。不是逐出师门。
是——"我在旁边看着"?
"师父,"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不罚我?"
容渡渊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罚。"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多练两个时辰。"
"……这哪是罚?"
"多练两个时辰的《逆命诀》。"他转身走向破损的屋顶,抬手用灵力修补裂缝,声音淡淡传来,"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