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漫天飞雪，不是雪，是骨灰。

楚惊蛰的意识从无尽黑暗中浮起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冷——一种几乎要把灵魂冻裂的冷。

她睁眼。

入目是一片苍白。苍白的天空，苍白的雪峰，苍白的风裹着细碎冰晶抽在脸上，像刀子。

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没有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狰狞伤疤。那是前世被殷无极用噬魂钉钉穿时留下的。

“我……不是死了吗？”

记忆如潮水涌回。诛仙台上，她跪在血泊里，殷无极握着那把贯穿她胸膛的剑，笑得温柔又残忍：“惊蛰，别怪我。师尊说了，你的命格最适合做祭品。”

然后剑锋一转，心脏被活生生剜出。她听见四周仙门弟子的欢呼——“邪神封印加固了！苍生得救了！”

她最后看到的，是容渡渊的背影。那个她曾以为会护她一生的人，站在高台之上，白衣猎猎，连头都没有回。

“原来你们都在骗我。”

这是她前世最后一句话。接着意识碎裂，却在最后一瞬间，看见一面古镜悬浮在黑暗中，镜面裂开一道缝，将她残破的魂魄吸了进去。

轮回镜。

上古至宝，传闻能逆转生死、重写因果。

她重生了。

楚惊蛰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气，指甲掐进掌心。四周的雪峰地貌她太熟悉了——天池外围的“坠仙渊”，是她前世十六岁拜师前误入的地方。当时她迷了路，差点冻死，被一个路过的仙子所救。

也就是说，现在距离她拜入无极宗、遇见殷无极和容渡渊，还有三天。

三天。

楚惊蛰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前世她天真烂漫，以为仙门都是好人，以为殷无极是真的爱她，以为容渡渊是真的冷漠无情。

现在她明白了。

殷无极骗她，是因为需要她的命。容渡渊……不，容渡渊或许不是骗她，而是从来没有在意过她。在那个人眼里，苍生是一盘棋，她不过是一颗比较好用的棋子。

“但这一世，”楚惊蛰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天池宫殿，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雪光，声音轻得像风，“棋子也可以掀翻棋盘。”

她没有急着离开坠仙渊，而是盘腿坐下，闭眼内视。

体内灵气稀薄，只有练气二层。前世她天资普通，花了三年才筑基。但重生带来的好处是——她清清楚楚记得每一种功法的运功路线，每一次突破的心魔形态，甚至各大秘境的地图和机关。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所有“未来”。

三天后，天池会迎来万年不遇的“九星连珠”，天界第一上仙容渡渊会在此地闭关，借星辰之力冲击大圆满境界。前世这件事她是从殷无极口中听说的，没当回事。

这一世……

楚惊蛰睁开眼，唇角微微上扬。

她有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三天后。九星连珠之夜。

楚惊蛰算准时机，在坠仙渊最深处引爆了三枚她提前埋好的低阶爆裂符。

轰隆——

雪崩如瀑，声震百里。她故意让自己被气浪掀飞，朝着天池禁地方向坠落。风刃割破她的手臂，血珠洒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救命——”她喊得不急不慢，声音恰好能传进禁制范围内，又不会显得刻意。

禁制之内，一道身影盘坐于寒潭中央。

容渡渊睁开眼。

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他长发如雪垂落肩侧，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灵气，正处在冲击瓶颈的关键时刻。

九星连珠的力量贯穿天池，距离成功只差最后三息。

但雪崩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朝着禁制撞来。若被干扰，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

容渡渊微微蹙眉。

他感知到雪崩中裹着一个人——练气二层，修为低微，血肉之躯。若他不救，那女孩必死无疑。

犹豫只有一瞬。

他抬指轻弹，一道金光破空而出，在半空中化作巨大的灵气罩，将雪崩连同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同托住。

同时，九星连珠之力因为灵气分流的瞬间紊乱，反噬而来。

容渡渊喉头一甜，压下了涌上来的血。

他成功突破了，但代价是经脉留下了暗伤。

而那个被他救下的女孩，此刻正跌坐在灵气罩里，浑身是血，却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向他。

“多谢仙尊救命之恩。”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眼神很奇怪——不是敬畏，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审视。

就好像她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好像在看一个敌人。

容渡渊心中微动。

他算过这个女孩的命格。奇怪，命盘上本该空白一片，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什么都看不清。这在仙界极为罕见。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清冷如玉磬，听不出情绪。

“楚惊蛰。”她答。

“惊蛰……”容渡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眉心绝情咒微微一烫。

这是十万年来，绝情咒第一次对他发出警告。

——此女危险，速离。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在那个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东西。

那是深渊，是灰烬，是一万次死而复生后依然不肯熄灭的火。

“你可愿，”容渡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拜我为师？”

楚惊蛰怔住了。

前世，她拜入无极宗，做了殷无极的师妹，根本没资格见容渡渊。这一世，她原计划只是制造雪崩，让容渡渊注意到她，再找机会接近。没想到……

他主动开口了。

她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狂喜、仇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弟子愿意。”

三个字，落地有声。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雪白的发上，落在她染血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