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苏念,是市七中里的一个小透明,那个夏天,我在学校发现了一只鬼。
那天傍晚,我正在学校图书馆里借书,忽然间一个人从书中探了出来,他眨巴着双眼,望着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透露着一股天然的清澈。
我看了看他,淡定地把书合上,塞回了书架,那只鬼委屈地缩了回去,不过很快,他便又钻了出来,我打量了他两眼,他也定定地看着我。
我扭头便走,走了两步,然后没有声音,我便松了口气,于是我冷静地回头,检查了一下书架,确定真的那只鬼没有跟出来后,我便拿着手中的两本书走出了图书馆。
很快,我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因为马上要期中考试了,我根本没有时间来思考这件事情。
不料,走下台阶时,我忽地绊了一下,我的身子快速的朝前倾去。可尖叫声尚未吐出嗓子,我的手臂便被人稳拉住,我心有余悸地回头,却一眼撞见那只鬼拉着我的手,定定地打量着我。
我见状大喊:“你来这儿干什么啊?这里是学校,你那只鬼难道还要读书吗?”
我崩溃极了,无奈之下说道:“唉,你要是真能帮我读书就好了。”
那只鬼似是没有听懂,他歪了歪脑袋,像只猫崽似的,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唉,那你就跟着我好啦,但是你不要打扰到我学习了,我马上就要考试了!”
面对我骄横跋扈的语气,他却乖巧地点了点头,似是在同意我的想法。
看到这样一只傻鬼,我心里乐开了花,心想,有个鬼做朋友,似乎……也不错?
回去时,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那只鬼老老实实地跟在我后面,无声地走着。
回到宿舍,林巧正和柳燕在讨论自己的游戏周末上了多少分,我径直走了过去,她们谁也没有瞧我一眼。
我暗想:好像只有我能看见这只鬼。
我将书包往床上一丢,一咕噜滚上床,打开一本书开始看。
令我没想到的是,那只鬼竟也凑了过来,紧贴着我的脸,那只鬼没有呼吸,静静地看着我。
我无语极了,偷偷朝他骂道:“你一只鬼怎么还要看书啊?你看书就看书嘛,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吗?”
可是那只鬼好像真的以为我脸上有字,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抬手摸了摸脸,发现脸上并没有字,暗想,这只鬼是不是有点儿神经病?
但是这只鬼一直赶不走,又盯着我看,我便再也看不进去书,眼看天色已晚,我合上书倒头就睡。
夜幕沉沉,零落的月光洒在宿舍的窗棂上,我轻轻的呼吸着,殊不知,一只鬼正卧在我的面前,定定地看着我,看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醒来,大家都起床了,我因为昨天熬夜看了会书,早上赖在床上,不想起床。
一只手摇了摇我的肩膀,我以为是室友,便想继续死,懒得起床。
不料,过了一会儿,一双胳膊便将我打横抱起,搬下了床,我被惊醒,发现室友们都走了,才惊觉快要迟到了。
我赶紧从他的怀中弹起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穿好衣服,奔向教室。
教室里,还剩几个座位的人没来,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看了一眼闹钟,还好……还好,还剩1分钟才算迟到。
教室中,所有人都低着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本书。
今天黑板上写着,早上要背完琵琶行。
我扶着脑袋,看清了那三个字后,觉得天都塌了。
这么大一篇文言文,一早上要背完???
我崩溃的低下头,跟别人一起开始背。
不一会儿,人差不多到齐了。门外走进来语文老师,李老师穿着一身画满条纹的衣服,手里
摇着一杯枸杞茶,悠闲地抿了一口,站在讲台上。
他两手撑着讲台,扫视了一眼台下的学生,台下的学生偷偷看着老师的眼色,都在赌今天早上,老师会不会放水。
不,今天早上并没有放水。
老师让所有同学站了起来,排成一列,一个一个对着他自己背。
什么?!!
不!
哀叹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末日要来临了。
李老师绷着脸,手抵在嘴边,轻轻咳了两声。
班级里一下子静了起来,看来老师又要生气了。
老师咳了两声,说道:“谁第一个来背?”
有几个学习好的排了上去,还有几个装货排在他们后面,准备现背,然后装一把。
其他学生都争着往后面凑。
我其实也一样,这篇课文我几乎没有背几句,现在现背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已经寄希望于如何作弊,和如何减轻老师的怒火了。
终于,还是排到了我。
我垂着脑袋,磕磕巴巴地背道:“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谪居……居……”
我在心里暗想:实在背不出来了,不过背了一大半儿了,老师应该会宽恕点吧……
不料这时,那只鬼偷偷潜入李老师的身后,快速地捂住李老师的眼睛,李老师大叫:“这又是谁,捂着我的眼睛?你们就这样互相包庇吗!”
李老师生气的一拍桌子,大喊:“是看看你们这几个,学习学习态度不好,成绩也不好,以后……”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然后生气地撕掉了我刚刚交上去的那张语文试卷,他快速地揉成团,将纸团扔回我的怀里。
我接过纸团,默默地回了座位。
那只鬼静悄悄地跟了过来,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快要哭了。
我在心里纳闷,撕的是我的卷子,他哭个什么?
下课,我去接了杯水。发现这只鬼第一次没有跟上来,我边接水边疑惑:“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呢?”
到了班门前,我拧紧了杯子,坐回座位上。
我的桌面上赫然躺着一张被胶卷粘贴好的语文试卷,试卷被粘贴得十分细致,宽宽的胶带被撕成一条一条,细致地贴在了上面。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肯定又是那只傻鬼。
不过这件事也让我挺感动的,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照顾我的心情,虽然我并不在意这件小事,但在这一刻,我的心里也悄悄地将他纳为了我最好的朋友。
第一节课。
我轻松地坐在座位上,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愉快。
数学老师走了进来,这节课他没有拿试卷,让我们把练习册翻开,讲一些简单的小题。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好,这节课比较轻松。
我翻开练习册,翻到三角函数,上面眼花缭乱的公式映入眼帘,像一道天然的催眠符,不一会我就支起脑袋,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忽然间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才惊觉还在上课,我瞥了一眼,发现是那只鬼。
我哭笑不得,这只鬼上课上得居然比我还认真。
于是,一人一鬼合作着上完了一节课。
上完了课,我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抖了抖手中断水的笔,才看向身旁的鬼。
他居然还一动不动的盯着我。
我无奈地问:“你们鬼不是都应该在地下逍遥吗?你怎么到人间来了?”
他不说话,我以为是因为他是鬼,说不了话,殊不知,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他已经忘了怎么用嘴巴说话了。
我逗了逗这个哑巴,笑道:“你这只鬼过的可真舒服,既不用考试,又不用天天背诵,逍遥死啦,哎,要是我也不用考试就好了。”
说着我猛然想起了几天后的期中考试。
我申吟了一声:“啊!不说我都忘了,马上又要期中考了!!!好烦啊,到时候考完老师肯定要骂人!”
我哀叹了几声,无奈的双手撑着额头,将脸埋在臂弯里。
一只手僵硬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他的动作轻轻的,我的心很快就沉了下来。
果然,又是那只鬼。
我不知道那只鬼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大概是因为没事儿干,找了个人类消遣。
我撑着脸问他:“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他依旧看着我,他好像说不了话,他张了张口又闭上。
我才想起来这茬,轻叹了一声,回过脸去,继续写作业。
不一会儿,写字的沙沙声在我桌面上响起,我抬头,向右看去。
他攥着我的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竟然是繁体字,字迹娟秀,却透露着一股久远的年代感:因为我们很像。
我疑惑:“像……像在哪?”
纸上传出沙沙的写字声:因为我直觉我们好像是一路人,我们都活在被无视的日子里,我想陪着你。
“……”我张了张口,又好像说不出来什么,于是又闭上了嘴。
“谢谢你啊……”翻书声与讨论声中,一声感谢,如石沉大海般,投入水波中。
可是那只鬼好像听见了,朝着我露出了一个快乐的微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唇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来自地底的月光。
又上了一节物理和两节英语,上午的课总算熬完了。
我快速地收好东西,紧跟大队伍跑到食堂打饭。
那是鬼跟我一起排着队,我到了一个窗口,打了一份番茄炒鸡蛋。
那阿姨接过碗,看也不看就舀了一勺菜上去。
她的手不自然地抖着,那鸡蛋悉数抖下,只留了一勺番茄和清汤,端到我的碗里。
学生们对这种情况那是敢怒不敢言,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习惯了,已经不去计较这些。
忽然间,那打菜阿姨的手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般,又成为一首实实在在的菜,舀到了我的碗里。
那打菜阿姨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惊讶了一瞬,又归咎于自己小脑不好使了,便继续打下一个人的菜。
我高兴地端着菜走了,不用猜,又是那只鬼,肯定是他!
到了饭桌上,那只鬼跟我挤在一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菜,似乎是没有见过这种食物。
我笑了笑,从碗里夹了一块瘦肉,递到他的嘴边。
他极致地忍耐着,但是还是没有骗过我的眼睛——他轻轻的舔了一下嘴唇。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吃,没办法,鬼吃不了人的食物。
我大口大口吃着今天的菜,有一只鬼陪着我,让吃饭都变得有趣了起来。
又是平淡的一天,这一天,终于迎来了期中考试。
在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和焦虑中,老师发下了试卷。
我用笔敲着额头,看着卷子上那密麻麻的题目,脑袋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转不动。
我正烦着发现旁边的鬼竟然还在跟着我,拿着我的铅笔在一旁转着玩。
我暗戳戳地问:“你在这儿待着干什么?你又不用考试,还扰乱我的心情,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用,你还不如走呢。”
过了一会,身旁的影子去了,我的心里忽然间有一阵空落落的感觉,或许是有人陪伴的时间久了,过不惯孤独的日子了。
我收回心思,快速在纸上答着题。
突然间,那只鬼跑了回来。
我居然心生一喜。
那只鬼眼睛依旧亮亮的,他看着我,好像是在报喜。
我心里正在疑惑,忽然,他握住我的手,在试卷上答起了题。
我指节一僵,但转瞬,便适应了起来。
他答题的速度很快,而且正确率还很高,每一题都会。
不一会儿,就帮我写完了一整张试卷,我看这整张试卷上面娟秀的字迹都不敢信,这是我的试卷。
我冲他笑了笑,他也回眸,冲我笑了笑,那一刻,我的心乱了一瞬,难道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期中考试两天后才考完。
一考完期中,我便带着鬼满操场跑着玩。
林巧和柳燕正在打乒乓球。
忽然我玩心大起,准备给这只鬼秀一手。
于是我冲他一挑眉,低声说:“等着,看我的。”
那只鬼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大步流星地走向林巧和柳燕,似乎看到了我的变化,林巧和柳燕有一瞬的诧异,不过转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林巧可以说是这所学校的校花,人气很高。她和柳燕打球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堆别的同学,有时候会有人兴致勃勃地挑战。
我叫住林巧,要和她对打一局,林巧浅浅地挑了一下眉,似乎没料到我突然间这么外向了,不过旋即,她就笑着答应了。
比赛开始,我才真正发现林巧的技术有多高,单打独斗太难打得过她了,看来今天不能给那只鬼秀一手了。
正当我准备放弃时,乒乓球自己按着一条不自然的弧度跳了起来,紧接着绕开灵巧的拍子落到了对方半案球桌。
我居然赢了。
我往侧旁一看,果然,那只鬼隐身去捉到了乒乓球,并且操控它跳出来了一条不正常的轨迹。
我略微扶额,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一个同学走了过来,想要跟我要微信,我正准备拒绝时,却明显察觉到,身边那只鬼的怨气更重了。
我便佯装想要给微信号,来逗逗那只鬼。
那只鬼直接捂住了我的嘴,虽然那只鬼没有正常人一样的躯体,但我居然闻到他只放间浅浅透出的一股清香味。
我的后背轻颤了一瞬,见我久久没有再动,那个同学便走了。
良久,他放下了手,我还没回过神来。
过了半秒,他似乎发现我还没走,便伸出手拉着我的手走了。
阳光下一人一鬼走的正大光明,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只鬼把自己活的那么像人,不过我突然想,为什么人不能和鬼做朋友呢?人鬼就一定会走向殊途吗?他从来不是鬼啊,他在我心里,他就是人啊。
我们两个,当然要走得正大光明。
过了一天,老师发下来了成绩。
由于是期中考,改的很快,所以排名那些也都排好了,别的同学都在忐忑地等着名次,只有我,懒洋洋的和鬼坐在一块儿,等着发成绩。
“苏念,第五名,进步很大。”老师笑着夸赞。
我用脑袋碰了碰那只鬼,那只鬼笑着抬眼看我,似乎在求夸奖,我轻轻揉了揉那只鬼的脑袋,我可以摸到他,他的脑袋软绒绒的,头发好似太久没有剪,已经垂至眉下,摸起来更加毛乎乎的。
下了课,柳燕抱着一沓书经过我的座位:“你这次怎么考的那么高?你不会带了小抄吧~”
我理直气壮地抬头看她:“什么小抄?我苏念从来不抄答案。”
柳燕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想反驳,忽然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身后。
柳燕嘴巴微张,嘴唇颤了颤,忽然间撒腿就跑。
我的视线盲区内,那只鬼现身了,他将自己的脸画成了小丑的模样,夸张的脸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吓跑了柳燕。
不用猜,我就知道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我无奈地回头,他已经隐藏了回去,不过我还能看到他,我掰起他的脑袋,他用手掩着不让我看,我把他的手扒开,看到了,他还没擦掉的、滑稽的颜料图案。
“哈哈哈哈,你这个样子好滑稽啊!”我哈哈哈,笑个不停,那只鬼郁闷地搓了搓脸,不久,他蹲下,将脸埋在我的怀里,蹭了蹭我。
我却没有放过他,我捏了捏他的脸,软乎乎的,见他有点生气了,我便放了手。
不料,他生气的原因居然是我良久没有理他了,又忽地拿他取笑。
于是我蹲下来,将他拖到座位旁边,开始教他玩翻花绳。
这只鬼上手得很快,不一会他就知道面条,小龙虾和大网如何翻了。
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我忍不住去碰了碰他的手,他干脆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我愣了一下,旋即,了然地笑了。
晚上,我带着这个鬼在操场散步,操场边上,一段路一个路灯,每走到一个路灯下,我都只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每至那一瞬,我便会恍惚。
忽然,我感觉到他好像很不高兴,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为什么情绪这么低落。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从来没有人,这么认认真真的看着我的眼睛,看那么久。
我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懂了他的意思,我拍了拍他的脖子:“你……要走了吗?”
他点了点头,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悲伤。
我紧紧地抱住他,轻轻说:“我……我舍不得你。”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第一次蓄满了泪水,盈盈的月光下,他的眼眸子似是青海湖的水,漾荡着一层浅浅的微光。
“我承认,我爱上你了,”我收回泪水,哽咽着看向他,“你是不是也爱上我了?”
那只鬼怔了怔,忽然间,点了点头。
但是转瞬他又摇了摇头,他抽出早就写好了的纸条给我,上面写着:7日已到,我要走了,人鬼不能相恋,愿你幸福。
“幸福?”我哽咽得更厉害了,“你知道幸福是什么意思吗?”
我哽咽着,声线极为颤抖。
忽然,我紧紧抱住他:“幸福,幸福就是……”
漫天的樱花纷纷落下,粉白的花瓣落在我的肩上,发上,眼泪簌簌地流着。
“幸福就是……我爱你啊。”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就是我爱你,你对我说一句我爱你!就不行吗!”哽咽至处,泣不成声。
“我,爱,你。”那只鬼第一次对我说了话,他的嗓音很好听。
旋即,他消散了,消散在茫茫的夜空中,樱花很美,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晚风卷着满地樱瓣,空荡荡的操场上只剩我一个人的影子。
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微凉的温度,可我怀里空空荡荡,那个会乖乖跟在我身后、会替我挡风、会笨拙护着我的少年,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路灯下反复抬手触碰空气,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抓不住。
原来七日的温柔,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馈赠。
所有人的世界里,他从未存在过。
只有我的记忆里,清清楚楚留存着他的眉眼、他浅浅的梨涡、他第一次开口说的那句我爱你。
我翻遍了课桌,找到了他写满繁体字的草稿纸,纸张轻薄,触手微凉,是他留在人间唯一的痕迹。
后来的无数个傍晚,我依旧会去图书馆,会走我们一起走过的操场小路。
风还像从前一样温柔,可再也没有人,会默默跟在我身后,陪我度过无人问津的时光。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离别,而是他来过我的世界,照亮我的灰暗,最后只剩我一人,带着满脑子回忆,岁岁年年,独自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