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在客栈门口停稳,小二便堆着笑迎上来,一边引路一边吆喝:“两位客官里面请,上房早备好了,临河的雅间,推窗就能见着河景。”
柳忆牵着苏晚儿跨进门槛,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檐角挂着几串干玉米和红辣椒,透着江南客栈特有的烟火气。苏晚儿仰头望着廊下悬着的红灯笼,轻声道:“倒比咱们在京城住的那家还雅致。”
“那是自然。”柳忆接过店小二递来的热帕子,先替她擦了擦指尖沾的栗子糕碎屑,“我提前半月就让人打点好了,知道你喜欢临水的屋子,特意挑了二楼最里头那间,安静。”
两人上了楼,推开窗,护城河的画舫正悠悠划过,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风飘上来,软得像浸了蜜。苏晚儿趴在窗棂上,看河对岸有老翁在柳树下钓鱼,鱼竿弯成一道弧,半天不动一下,倒像幅活画。
“发什么呆?”柳忆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不是说要吃蟹粉豆腐?再晚,六月黄可要凉了。”
她回过神,鼻尖蹭了蹭他下颌:“你方才说,客栈备了姜丝?”
“备了,还切得细细的,拌了香醋。”他笑着捏了捏她鼻尖,“走吧,小馋猫。”
楼下大堂临窗的桌案早已摆好,青瓷碟里码着姜丝、醋碟、嫩黄的桂花酿。蟹粉豆腐端上来时还咕嘟冒泡,蟹粉金黄,豆腐嫩白,撒了一撮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苏晚儿夹了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比咱们在京城吃的强百倍!这蟹粉多,豆腐嫩,连姜丝都切得匀。”
柳忆替她舀了碗莼菜汤,撇去浮沫推过去:“慢些,小心烫。这是太湖的莼菜,今早刚摘的,滑得很。”
她捧着汤碗,眼睛弯成月牙:“柳忆,你怎的什么都懂?”
“在苏州住了几年,总不能白住。”他给自己倒了杯桂花酿,抿了一口,“小时候最盼着秋天,外婆会做蟹粉小笼,一咬一包汤,我总被烫得直吸气,她就在旁边笑,说‘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苏晚儿听他提起外婆,声音放轻了:“你外婆……”
“早些年走了。”柳忆垂眸,指尖摩挲着杯沿,“所以后来我离开苏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遇见你,才觉得这地方又活过来了。”
她放下汤碗,伸手覆住他的手背:“那咱们多住些日子,好不好?去你外婆以前住过的巷子走走,去你小时候钓过鱼的小河看看。”
柳忆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力道轻轻的:“好。咱们住到桂花落尽,住到蟹季过完,住到你腻了为止。”
“我才不会腻。”她笑着摇头,“苏州的秋这么短,我要把每一天都攥得紧紧的。”
饭后两人沿着河街慢慢走,日头偏西,河面镀了层碎金。卖花阿婆挎着竹篮走过来,里头躺着白兰和茉莉,用细铁丝串成手串。苏晚儿蹲下来挑了一串,阿婆笑着给她戴上,用吴语说:“小娘子生得真灵,和这花一样香。”
柳忆付了钱,指尖拂过她腕间的白兰:“确实香。”
她耳根微热,故意岔开话:“你方才说,寒山寺的钟声能忘忧,那今晚去不去听?”
“去。”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不过得先去租条船,从水路去,比陆路有意思。”
河边的码头泊着几艘小船,船夫是个精瘦的老头,笑着招呼:“两位客官游湖?寒山寺的钟声要等天黑才敲,现在去正好,能赶上晚课。”
两人上了船,船夫摇橹,水波晃晃悠悠推开。苏晚儿靠在柳忆肩头,看两岸白墙黛瓦往后退,有顽童在石阶上泼水,笑声溅得老远。柳忆指着远处一座石桥:“那座叫枫桥,张继写‘夜半钟声到客船’,就是这儿。”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她轻声念着,风把发丝吹到他颈间,痒痒的,“柳忆,你说张继当年,是不是也像咱们这样,靠在船舷上,听着钟声发呆?”
“许是吧。”他低头,唇蹭过她发顶,“不过他那时候是愁,咱们是甜。”
天色渐暗,寒山寺的轮廓在暮色里浮出来,飞檐翘角,挂着几盏灯笼。钟声忽然响起来,沉浑悠远,一下一下,撞碎了满湖的碎金。苏晚儿闭上眼,觉得那钟声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心口漫开的,把什么烦忧都冲得干干净净。
柳忆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船夫也不摇橹了,任船自个儿漂着,说:“这钟声,听了二十年了,每次听都觉得心里踏实。”
苏晚儿睁开眼,看柳忆的侧脸被灯笼映得半明半暗,忽然凑过去,在他颊边轻轻碰了碰。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开,扣住她后脑勺回吻,带着桂花酿的甜香。
船夫在前面咳嗽了一声,假装看风景。苏晚儿红着脸埋进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震动的声音:“傻晚儿,这是在外面。”
“我不管。”她闷闷地说,“苏州的秋这么好,我想把每一刻都记牢。”
他低笑,下巴抵着她发顶:“记牢了,往后的每一年秋天,我都带你去苏州。”
夜风凉了些,船夫重新摇橹往回走。河街亮起灯笼,有卖糖粥的挑子过来,甜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苏晚儿靠在柳忆怀里,听着水声和钟声,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柳忆忽然开口:“晚儿,等咱们老了,就回苏州住,在院子里种棵桂花树,你弹琴,我煮茶,好不好?”
她没抬头,手指绞着他的衣角:“好。不过你得先学会煮茶,别像上次那样,把碧螺春煮糊了。”
“那次是火太大!”他委屈地辩解,又忍不住笑,“行,我练,练到你说好喝为止。”
船靠了岸,两人牵着手往客栈走。夜市刚起,有卖苏绣帕子的,卖泥人的,卖糖画的。苏晚儿在一个泥人摊前停下,指着个捏得像她的泥人笑:“这个像我。”
摊主是个胖大叔,笑着说:“小娘子眼睛亮,这泥人捏的就是灵气。”
柳忆掏钱买下来,递给她:“像,比真人还乖。”
她瞪他,却小心把泥人收进袖中。路过糕团铺,他又买了两盒桂花糕,一盒给她,一盒留着路上吃。
回到客栈,推开窗,河风裹着夜来香的味儿吹进来。苏晚儿洗了脸,趴在榻上翻一本柳忆带来的话本。他坐在灯下写信,笔尖沙沙响。
“柳忆。”她忽然唤他。
“嗯?”
“明天去虎丘,好不好?我想看看那座歪了千年的塔。”
他搁下笔,走到榻边坐下,指尖顺着她发丝滑下来:“好。不过你得穿舒服的鞋,虎丘的台阶多,别又喊脚疼。”
“才不会。”她翻身抱住他腰,脸埋进他衣襟,“有你在,我走多远都不怕。”
柳忆低头,吻了吻她发顶,窗外寒山寺的钟声又隐约传过来,混着河水的呜咽,像一首唱不完的歌。他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哄孩子似的:“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苏晚儿含糊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匀净。他吹了灯,躺下来将她揽进怀里。夜色温柔,苏州的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