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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事娘子走后，厅中又闲话了一盏茶的功夫，皇上便起身告辞。方君威率阖府上下长揖相送，直看着宫灯的影子转过影壁才折回身来。

梁氏挽了苏晚儿的手往回走，夜风一吹，苏晚儿袖中那枚锦囊便沉甸甸地坠了一下。她下意识拢了拢袖口，梁氏瞧见了，也不点破，只笑道："后日他来，你别光顾着给人端茶点，也该让他尝尝你前日做的那桂花糕。皇上今日还念叨来着，说宫里的御膳房总做不出那个味儿。"

苏晚儿"嗯"了一声，耳尖又烧起来。

回到房中，白玥果然没食言，差了丫鬟将那匹云锦送了来。苏晚儿展开一看，竟是雨过天青的底色，暗织银线缠枝莲纹，日光下看不显，走动起来才隐隐泛光，果然是贡品的好料子。她摸着那料子的边角，半晌才道："二嫂这份情，我记下了。"

白玥摆摆手："记什么记，后日穿好看些，替咱们侯府长脸才是正经。"

第二日一早，方煜然便出了门。晌午回来时，手里拎了个扁长的木匣子，径直进了苏晚儿的院子。

"小妹，看看这个。"他将匣子搁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头竟是一方紫檀嵌螺钿的砚屏，上头刻着岁寒三友，工细得很。

苏晚儿愣了愣："二哥这是——"

"我托人从城南文玩斋寻的，"方煜然在石凳上坐下，端起丫鬟奉的茶喝了一口，"永昌侯家二公子好读书，这砚屏摆在案头不俗。你后日若是觉得投缘，便当是你回的礼。若是不投缘……"他顿了顿，难得促狭地笑了笑，"便搁我书房里，我正缺个好砚屏。"

苏晚儿哭笑不得，却将那砚屏小心收好了。

后日一早，天还未大亮，侯府上下便忙活开了。梁氏亲自到苏晚儿房中，看着她梳妆。藕粉撒花对襟裙配着天青云锦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点翠簪，耳上坠一对珍珠坠子——梁氏退后两步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头："好看。不张扬，也不寒酸，正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苏晚儿对着铜镜，看见镜中人眉目清秀，颊边自带一层薄红，倒不像刻意妆点的，倒像是心里头那点欢喜自己透了出来。

巳时刚过，永昌侯府的马车便到了。方君威与梁氏在前厅迎客，苏晚儿则被白玥按在偏厅里，不许她出去。

"你慌什么，又不是直接拜堂。"白玥捏着她的手，发现掌心竟微微出了汗，不由笑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苏晚儿低声道："二嫂你别笑我……我、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外男这样正经见过面。"

白玥正色起来，握住她的手："小妹，你记着——你不是去求人家，是人家来瞧你。你手艺好，性子好，又是皇上亲口夸过的。你但凡觉得不对，扭头就走，侯府上上下下替你撑腰。明白了？"

苏晚儿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前厅里，方君威正与永昌侯夫人寒暄。那永昌侯夫人姓沈，是个雍容的妇人，眉眼间与赵管事娘子形容的二公子有几分相似。她身后跟着一位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量颀长，穿一件月白暗云纹直裰，腰束墨色宫绦，手中果然握着一支白羽箭——箭杆乌木打磨得发亮，箭羽雪白整齐，一看便知是精心保养过的。

青年上前行礼，声音清朗："小侄方翊之，见过侯爷、夫人。"

方君威打量他两眼，笑道："好个俊后生。你父亲近来可好？"

"家父一切安好，多谢侯爷挂念。"方翊之答得从容，目光却不时往偏厅的方向瞟。

梁氏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倒是个有心的。

又叙了几句闲话，白玥这才领着苏晚儿从偏厅出来。苏晚儿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到得厅中，先规规矩矩地给永昌侯夫人行了个万福。

"这位便是晚儿吧？"沈夫人拉了她近前细看，越看越欢喜，"好孩子，这眉眼，这身段，难怪我家翊之——"她忽地住了口，转头瞪了方翊之一眼。

方翊之站在原地，耳根也红透了，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双手将那支白羽箭奉上："苏、苏小姐，前日校场比箭所得，箭无虚发，便想着……这箭与小姐手艺一样，都是要静得下心来的。小生唐突，还请小姐莫怪。"

苏晚儿接过箭，指尖与箭杆相触，凉而沉。她抬起眼来，头一次正眼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秋日晴空下的湖水，里头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多谢二公子。"她声音轻而稳，"晚儿前日做了些桂花糕和杏仁酥，公子若不嫌弃，请用些茶点。"

方翊之忙道："不嫌弃，正求之不得。"

两人这一对视，虽只一瞬，厅中几位长辈却都瞧得真切。梁氏与沈夫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在袖中掐了一把——竟是同时松了口气的模样。

白玥在旁抿着嘴笑，悄悄碰了碰方媛儿的胳膊。方媛儿会意，低头抚了抚孕肚，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窗外日头正好，照进厅来，落在那支白羽箭上，箭羽泛着柔润的光。苏晚儿忽然想起昨夜梁氏说的话——

"你是个有福的。"

她垂眸，将那支箭轻轻拢入袖中，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真切的弧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