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戏台上的锣鼓恰好敲出一串喜庆的急音，丝竹暂歇，满厅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向厅中。方君威率先起身，朝梁氏伸出手，声音沉厚却带着掩不住的动容：“今日是你六十整寿，咱们侯府一大家子，也该行个大礼，给老夫人好好贺一贺。”

梁氏尚未来得及推辞，方君威已朝身后摆了摆手。方煜然、方昊然、白玥、方媛儿、苏晚儿，连同早已被乳娘抱到跟前的几个孙子孙女，齐齐离席。方煜然扶着梁氏的手臂，方昊然则稳稳托住她的另一侧，将她引至厅中铺好的红毡毯上。

苏晚儿一手仍虚虚护在方媛儿腰后，另一手已悄然拢起裙摆。方媛儿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是全然的信赖，借着她的力道，动作虽缓，却一步未落，稳稳与众人站成一排。

“都跪吧。”方君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话音落下，厅中齐刷刷一片衣料摩挲声。方煜然、方昊然、白玥、方媛儿、苏晚儿，五个儿女并排跪下，身后几个乳娘也抱着孙辈们跪好。最小的那个刚会走，被乳娘按着小身子磕了个不甚标准的头，却也学得有模有样。

方君威领头，声音洪亮，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祝母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健康又长寿！”

身后众人齐声跟上，童音稚嫩，成人嗓音沉稳，汇成一股暖流，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回荡：“祝祖母（母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健康又长寿！”

梁氏站在红毡中央，被这一片孝心烫得眼眶骤然一热。她看着跪在最前方的长子方煜然，那沉稳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方君威；次子方昊然虽还带着几分少年莽撞，此刻却跪得端端正正；白玥一身正红，端庄得体；方媛儿挺着孕肚，跪姿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周全；最后是苏晚儿，那孩子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眉宇间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定与归属感。

梁氏的目光又掠过那些小小的孙辈，心头那点因年岁渐长而生出的微澜，瞬间被这满堂的暖意熨帖得平平整整。她抬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带着笑：“好，好……都起来，快起来！昊然，你四姐有身子，别让她跪久了！”

方昊然闻言，第一个扭头去看方媛儿，又偷偷觑了眼上座的皇上皇后，见帝后并无不悦，才咧嘴一笑，小声对身侧的苏晚儿道：“晚儿，你扶好四姐，我娘心疼她呢！”

苏晚儿唇角弯了弯，手臂稳稳用力，托着方媛儿起身。方媛儿借着她的力道站定，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着肚子，眼中水光潋滟，却笑得极甜：“娘，儿媳不碍事。这是该尽的孝心。”

皇上在座上看着，眼底笑意温润，对身侧的皇后低声道：“侯府一门孝悌，难得。”

皇后颔首，目光落在苏晚儿身上：“那孩子尤其稳重，方才扶着媛儿起身的动作，细致周到，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妥帖。”

这时，方君威已扶着梁氏回到座位，又朝苏晚儿招了招手。苏晚儿会意，上前一步，稳稳替梁氏续上热茶，又悄声问：“额娘，可要添件衣裳？厅里风大。”

梁氏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岁月粗糙的质感，却力道坚定：“傻孩子，额娘不冷。方才你们这一拜，额娘这心里啊，比喝了什么暖汤都热乎。”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两人能听见，“晚儿，额娘知道，你从前没这些规矩，可今日你跪得比谁都稳。好孩子，侯府没白疼你。”

苏晚儿心头一酸，眼眶微热，却强忍着，只低声道：“是额娘和爹，还有哥哥嫂嫂们待我好。晚儿能站在这里给额娘磕头，是晚儿的福分。”

梁氏拍拍她的手，笑得慈爱：“什么福分不福分的，你就是咱们侯府的人，是额娘的闺女。往后啊，就踏踏实实地，和哥哥嫂嫂们一起，把这个家守好。”

苏晚儿用力点头，眼眶里的湿意终于化作唇边一个浅浅却无比踏实的笑：“嗯，晚儿记住了。”

那边，方昊然已咋咋呼呼地指挥小厮们将备好的寿礼呈上来，都是些精巧的玉玩、绣品，还有孙辈们亲手画的拙朴却用心的寿桃图。满厅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戏台上重新开唱，水袖翻飞，暖香浮动。

苏晚儿退回席间，方媛儿悄悄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低笑道：“小妹，方才娘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这些亲生的没两样。”

苏晚儿回握住她的手，看着厅中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看着主位上含笑的皇上皇后，看着身旁笑意温软的兄嫂，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进半分惶然或不安。她知道，从今日这一跪起，她便真正是这侯府的千金，是梁氏疼在心里的小女儿，是这满门亲人的依靠，也是他们往后岁月里，可以信赖的家人。

戏韵悠长，灯火可亲。她在这满堂暖光里，只觉得前路漫漫，却步步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