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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第二日，苏晚儿天不亮便起身，果真拎着半包赵大送来的猪骨，还有一包野地里新采的马齿苋进了相府。小厨房里，她将猪骨焯去血沫，只加两片姜，小火慢悠悠吊出一锅清汤，汤色如乳，却不见半点油花浮面。另将兔肉细细切成小丁，用豆酱、野蒜稍稍腌过，再与马齿苋一同下锅，滚两滚便起锅，只撒了一小撮细盐。

景瑜下学回来，脚步有些懒，王夫人亲自在花厅候着。苏晚儿将那碗兔肉马齿苋汤端上时，小公子眼皮都未抬。王夫人正要温言劝解，却见苏晚儿将碗轻轻搁在案上，退后半步，只道：“小公子，这汤里没放葱酒，也没搁那些蜜渍花果，就怕夺了野菜的清酸。你若嫌淡，桌角有碟自家腌的辣酱，可蘸可拌，随你心意。”

景瑜抬眼，见那汤清亮亮的，几星翠绿的马齿苋浮在汤面，兔肉嫩得透光，倒不似往日那些浓油赤酱的腻味。他迟疑着舀了一勺，先抿了口汤，眉头微微一动，再夹了块兔肉，慢慢嚼了，竟又舀了一勺，连着马齿苋一并吃了。半碗下肚，他才低声道：“这菜……有点酸，倒不讨人厌。”

王夫人喜得指尖微颤，忙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快，给苏娘子看座。”又转向苏晚儿，温声道：“苏娘子这手艺，当真是用心了。只是……这马齿苋终究是乡野之物，府里从不曾给主子们吃过，若有不妥，还望娘子见谅。”

苏晚儿垂手立着，神色平静：“夫人言重了。民妇以为，药食同源，小公子脾胃弱，最忌油腻厚味。这马齿苋性凉，最能清肠开胃，与兔肉相配，一清一补，正合如今的光景。再说，小公子不是嫌东西不金贵，是嫌那些金贵东西，做得太不近人情了。”

正说着，外头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碎步进来，低声禀道：“夫人，前头二小姐听说小公子肯用饭了，想来瞧瞧，还问这汤是哪位姐姐做的，想讨个方子回去给表妹调理。”

王夫人看向苏晚儿，苏晚儿却微微摇头：“夫人，方子不必传。这汤是应小公子的脾胃做的，换了旁人，时辰、火候、食材的鲜老都得变。若二小姐真有心，不妨让厨房少放些糖盐，多留些本味，比讨什么方子都强。”

王夫人沉吟片刻，点头称是，打发那丫鬟去了。待花厅里只剩她们二人，王夫人才轻声道：“苏娘子，你这性子，倒不像是寻常开小食铺的。前日赏你的银子，可还够用？”

苏晚儿躬身道：“夫人赏的，民妇已收下，够小店周转数月了。只是民妇有个不情之请——往后若小公子肯用饭，民妇想每日从府里带一小包剩粥回去。不是贪小，是民妇那店里，常有些老街坊来讨口热汤喝，他们牙口弱，吃不得硬食，这府里的糙米粥，熬得软和，正合适。”

王夫人一怔，随即失笑：“原是这般心思。你只管带去，若不够，我让厨房每日单独给你留一罐。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儿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你这般手艺，屈就在街角小店，未免可惜。”

苏晚儿抬眼，目光清亮：“夫人，民妇那小店虽小，可街坊邻居都是看着民妇长大的。爹娘教民妇认野菜时说，东西再贱，只要对路，就能救人。如今民妇把这道理端到相府来，若能帮小公子养好脾胃，民妇那小店的招牌，也就立得稳了。再说，民妇舍不得那些老街坊——他们未必吃得起山珍，可一碗热粥，民妇还供得起。”

王夫人久久看着她，终是叹道：“你倒是个实心人。罢了，你既念着旧，我也不强留。只是往后这几日，还烦你每日来走一遭，等小公子脾胃大安了，我自有重谢。”

苏晚儿应下，退出来时，日头已偏西。她拎着一小罐温热的糙米粥，穿过几进院子，见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偷偷瞧她，眼里满是好奇。她只微微点头，脚步不疾不徐。出了朱门，外头便是熟悉的街巷，晚风里飘着邻家炊烟的味道。春桃和秋杏早已在店门口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去：“姐，怎么样？相府里可吓人？”

苏晚儿将粥罐交给秋杏，吩咐她分给巷口那几个没牙的老婆婆，自己才笑道：“不吓人。里头的人，也吃五谷杂粮，也盼着孩子肯吃饭。咱们这乡野来的吃食，反倒成了稀罕物。”她转身进店，挽起袖子，“天快黑了，把灶里的火捅开，今晚给街坊们烙几张猪油饼，就着这粥，热热乎乎吃一顿。”

春桃应着，又忍不住小声问：“那……相府还让咱去吗？”

苏晚儿已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去。怎么不去？咱们把乡野的道理，一碗一碗端进去，再把府里的体面，一罐一罐带出来。这生意，才刚开头呢。”火苗“呼”地窜高，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稳稳当当，像她手里的那把厚背菜刀，磨得雪亮，却从不乱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