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盒

推开旧物档案馆木门的时候，风铃叮地响了一声。进来的是个穿校服的女生，书包拉链拉到顶，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手指用力扣着盒身，像是拼尽全力护住仅有的珍宝。

请问……这里可以修八音盒吗？

她声音小小的，把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质八音盒，原木色漆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磕出了好几道很深的裂纹。盒盖上嵌着一面小圆镜，镜面氧化发乌，照不出完整的人影。左奇函擦了擦手从工作台走过来，掀开盒盖。里面的齿轮组蒙着一层薄灰，好几根发条已经卡住，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什么时候弄坏的？

他轻声问。女生的肩膀微微发颤，抿紧嘴唇，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我爸妈三年前在车祸里走了，之后我就一直跟着外婆生活。这个八音盒，是外婆在我爸妈走后第二年送我的生日礼物，陪了我两年。三天前，在学校有人欺负我，争抢拉扯的时候，把它摔在了地上，齿轮当场卡死，再也响不了。

她低头盯着八音盒上那道最深的裂痕，眼眶慢慢红了。

外婆上个月住院了，医生说……可能时间不多了。这个八音盒是我现在唯一的念想。我想在她走之前，再让她听一次这个曲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奇函指尖猛地一僵。心底尘封的回忆骤然翻涌上来，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当年奶奶病重，他在外奔波，等匆匆赶回家时，已经没能见到最后一面。那是藏在心底很久的遗憾，像一根细细的刺，平时隐着不疼，一被触碰就泛起酸涩。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杨博文从里屋端着两杯温水出来，敏锐察觉到左奇函情绪不对。他不动声色，先把水杯轻轻推到女生手边，柔声回应。

左奇函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戴上手套，把八音盒捧到工作灯下。

能修。三天后来取。

女生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道谢，攥紧书包带转身离开。店里只剩下风铃偶尔晃动的轻响。暖黄台灯落在左奇函脸上，他低头清理齿轮缝隙积灰，动作慢了很多，安静得不像话。

想起奶奶了？

杨博文慢慢走到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左奇函手上毛刷顿住，轻轻"嗯"了一声，嗓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当初我也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可没来得及。这个女孩，至少还有机会。

心底淡淡的遗憾漫上来，微虐的情绪静静散开。杨博文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微微靠近，安静陪在工作台旁。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左奇函的胳膊，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那种难受。你现在正在帮她，留住她和外婆最后的声音。

他的陪伴像一层柔软的屏障，一点点抚平左奇函心口翻涌的难过。左奇函侧头看向他，眼底的阴郁慢慢散了些，轻轻弯了弯嘴角。八音盒修好的那天，是个阴雨天。齿轮重新转动的瞬间，一段温柔的《致爱丽丝》从那个小木盒里淌出来，叮叮咚咚的。女生站在柜台前，听着熟悉的旋律，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捂住嘴强忍哭声。送走女孩之后，左奇函看着八音盒空出来的位置，低声感慨。

很多遗憾没办法弥补，但至少有些人，还来得及抓住最后的温暖。

杨博文站在他身旁，肩膀轻轻挨着他，低声应道。

嗯，以后我陪着你。

窗外细雨绵绵，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