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这一胎,怀得不算安稳。
头两个月还好,只是偶尔犯恶心,早起有些乏,可到了第三个月,孕期反应忽然大了起来,晨起吐得厉害,有时候连水都喝不进,玉瓷端了粥来,她只闻了一口便捂着嘴转过头去,脸色白得像纸。
好不容易压下去一些,到了午后又会犯恶心,反反复复的,一天下来什么都吃不了几口,夜里也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地难受,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忽然惊醒。
短短半个月,人就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下也泛了青,整个人恹恹的,玉瓷和春蝉急得团团转,换着花样去御膳房要吃的,可端回来的东西十样里有八样都原封不动地撤下去了。
乾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每日下了朝来永寿宫,看见她靠在床头那副恹恹的样子,眉头便拧得比折子上的字还紧。有一回他亲眼看着她吐得弯下腰去,玉瓷在旁边扶着,春蝉端着痰盂。她在那里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脸涨得通红,眼角都沁出了泪。
他站在门口看着,手指攥成了拳,可什么都做不了。
太医每日来请脉,开的方子换了又换,可那些止吐的药材下去,收效甚微,太医说这是个人体质不同,有的人怀胎十月安然无恙,有的人从头吐到尾,没有定数,只能慢慢调养。
乾隆听不进去“慢慢调养”四个字。他等不了。
那日他去了长春宫。
富察琅嬅正坐在窗边看内务府送来的冬衣单子,听见外面传报说皇上来了,微微怔了一下,令妃孕期难受的厉害,所以就算是身子不便,皇上也是日日都宿在永寿宫,即便是初一十五也只是来长春宫坐坐,从不留宿,可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他怎么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单子站起来迎了两步,乾隆已经进了门。
他没有绕弯子,坐下来便开了口:“皇后,朕想问你一些事。”富察琅嬅看着他,等他开口。
乾隆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问得很直:“你当初怀着永琏和璟瑟的时候,可曾害喜害得厉害?有什么法子能缓解?”
富察琅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对面那个面色紧绷的皇上,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她想起当年自己怀着永琏的时候,也吐得厉害。皇上那时候也来看过她,可只是坐坐便走了,嘱咐太医好生照看,旁的没有多问。如今他为了令妃,特意跑到长春宫来问她,问得这样细、这样急。
她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但她并未让这份不适显露于色。
她把茶盏放下,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臣妾当初怀永琏的时候也吐得厉害,头几个月什么都吃不下。后来太医给臣妾开了些燕窝粥,每日早起用一小盏,能养胃,也不至于空着肚子难受,还有酸梅,含一颗在嘴里能缓解恶心。”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臣妾那时候爱吃酸的,山楂糕、酸枣糕,吃了反而舒服些。不过各人体质不同,令妃那边还得问太医才是。”
乾隆点了点头,把她说的每一样都记下了。他又问了几句细节,富察琅嬅一一答了,答得很仔细。
她心里那点不太舒服的东西还在,可她没有藏着掖着。她是皇后,后宫的事她有责任管。令妃怀的是皇上的孩子,也是皇家的血脉,她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没有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表露半分怨怼。
乾隆问完了,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多谢皇后。”
富察琅嬅微微欠了欠身:“皇上言重了。臣妾回头让嬷嬷送些酸梅和山楂糕去永寿宫。”
乾隆点了点头,便走了。
乾隆走了之后,富察琅嬅一个人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卷冬衣单子重新拿起来,可翻了两页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当年怀着永琏时那个坐在窗边等皇上的自己。想起那时候的皇上虽然也来看她,可眼神里没有那种紧张,如今他看着令妃的眼神,像是看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紧张的很。
她把单子合上放在膝上,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站起来,吩咐嬷嬷去备酸梅和山楂糕,明日一早送到永寿宫去。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日请安的时候,各宫都知道了皇上昨日去长春宫向皇后请教孕事。
颖嫔坐在储秀宫的窗边,手里攥着帕子,越攥越紧。她听完宫女禀报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帕子往案上一摔:“他去问皇后?他为了令妃去问皇后?”
宫女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颖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转回头来:“恪嫔知道了吗?”宫女点了点头。颖嫔便没有再说什么,可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下午的时候她去了储秀宫正殿找恪嫔。
恪嫔正坐在窗边绣一幅帕子,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活,让人上了茶。颖嫔坐下来,茶也不喝,开口便说:“你听说没有?皇上昨日去了长春宫,找皇后问令妃害喜的事。”
恪嫔“嗯”了一声,低头理了理手里的帕子。
颖嫔见她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更堵了:“你就一点都不在意?皇上对令妃那个紧张劲儿,像是她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皇后也是,还巴巴地让人送酸梅过去。”
恪嫔把帕子放在膝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心里当然在意。可她不会像颖嫔这样嚷出来。
她放下茶盏,看了颖嫔一眼:“你说这些有用吗?”
颖嫔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恪嫔又说道:“她怀的是皇上的孩子,皇上紧张是人之常情。你越是在意,越是跟自己过不去。”
颖嫔坐在那里,胸口那口气没有下去,可她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她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茶是烫的,她烫得皱了皱眉,放下茶盏的时候重重地磕了一声。
恪嫔没有再说话。她把帕子重新拿起来,一针一针地绣着。
颖嫔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心里那口气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想起储秀宫那杯被皇上连碰都没碰过的茶。想起那些漫长而安静的夜晚。想起令妃每日被皇上牵着手走在宫道上的背影。她把手里的茶盏攥得紧紧的,指甲贴着杯壁发白。
而永寿宫那边,魏嬿婉正靠在床头,面前搁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
玉瓷端着碗,用调羹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哄着说:“主子,您就再喝两口。太医说了,燕窝养胃,您空着肚子更难受。”魏嬿婉皱着眉抿了一口,第二口便别开了脸:“不喝了。”玉瓷又舀了一勺:“就一口,最后一口。”魏嬿婉摇了摇头,把那碗往旁边推了推:“端走吧,闻着就难受。”
玉瓷不肯走,还端着碗站在那里,急得眼圈都红了。正僵着的时候,乾隆推门进来了。他看了看玉瓷手里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燕窝,又看了看魏嬿婉那张别过去的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从玉瓷手里接过了碗。
“下去吧。”他对玉瓷说了一句,玉瓷应声退了出去。
乾隆端着碗,用调羹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魏嬿婉还是别着脸不肯转过来。他也不催,就那么端着,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偷偷用余光瞟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调羹又往她唇边递了递。
魏嬿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张开嘴,把那勺燕窝含了进去。咽下去之后她皱着眉说了一句:“没味道。”乾隆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没味道也得吃。”她又喝了一口。第三勺的时候她摇了摇头:“真的喝不下了。”乾隆看了看碗里还剩的小半碗,没有再逼她。他把碗放在一旁,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酸梅。他拈了一颗递到她唇边,她含进嘴里,酸味漫开,眉头松了一些。
“皇后给的方子。”他说。
魏嬿婉含着酸梅点了点头,靠在床头看他,忽然弯了弯嘴角:“皇上还去问皇后了?”乾隆“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也没有再问,只是把那颗酸梅慢慢含化了,然后把手伸过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她,她便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的手贴着她的肚子,安安稳稳地搁着。她的肚子还平坦着,可他掌心贴着那里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点温度从他的手心渗进来,一直渗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窗外日光正好,永寿宫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玉瓷轻手轻脚地守在门外,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便悄悄走远了几步。1
细节刻画很到位,越看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