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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出宫

如懿传之乾隆识嬿婉

进忠这几日看得真真切切——皇上和令妃娘娘之间,虽然面上没什么,可那层不对劲的气压,连他一个太监都嗅出来了。

皇上每日照常去永寿宫坐,令妃娘娘也照常给皇上递上一杯热茶,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对。进忠琢磨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壮着胆子开了口:“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娘娘这些日子闷在宫里,心情怕是舒展不开。要不……您带娘娘出宫走走?”

乾隆正批折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魏嬿婉这几日虽然面上如常,可坐在窗台上发呆的时间比从前长了,剪花枝的时候也常常剪着剪着便停住了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去安排吧。”

隔日清晨,天刚亮透,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神武门外。乾隆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素色玉佩,看着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魏嬿婉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站在他身侧的时候,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

马车在一条热闹的街口停下来。乾隆先下了车,伸手扶她下来。魏嬿婉站在街边,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市——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捏面人的、支着摊子卖热汤面的,热气腾腾地挤在一条街上。她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乾隆带着她从街头走到街尾,看见什么好吃好玩的便停下。他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她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又笑了。路过捏面人的摊子,那老叟见他们像是一对年轻夫妻,便招呼了一句“给夫人捏个像吧”。魏嬿婉还没反应过来,乾隆已经说了句“捏一个”。她便坐在摊子前的小凳上让老叟捏面人,乾隆站在旁边看着,看见她微微歪着头等着老叟手里的面人成型,嘴角一直弯着。

面人捏好了,虽然不太像,可眉眼间那点笑意倒是抓住了几分。她把面人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乾隆一眼,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她把面人小心地收好,攥在手心里。

到了正午,两个人找了一家临街的小馆子坐下来,点了两碗热汤面。魏嬿婉低头吃了一口,抬头小声说了一句:“比宫里的好吃。”乾隆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可也低头吃了一口。

午后他们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一支绢花、一包桂花糕、一只编得歪歪扭扭的竹蜻蜓。魏嬿婉每一样都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逛过街市的人。乾隆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慢慢的,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到了傍晚,天边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两个人沿着一条河岸慢慢走着。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暮色和炊烟的气息,暖洋洋的。魏嬿婉走在他身侧,手里还攥着那支竹蜻蜓,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这样逛过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小时候我娘从不带我出门,后来进了宫……就更出不来了。”

乾隆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竹蜻蜓拿过来,举起来对着天边的晚霞看了看,又递还给她:“以后想出来,我就带你出来。”魏嬿婉抬头看着他,晚霞落在她眼底,把那层薄薄的水光映成了淡淡的金色。

那一刻的气氛正好,风正好,晚霞正好。她正要说什么——然后她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站着的人。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是杨氏。还有佐禄。他们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缩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面,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杨氏看见她的时候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朝她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嬿婉!我的女儿!”

魏嬿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退了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灯。杨氏扑到几步之外就停住了,没有敢再靠近。她站在原地抹眼泪,声音又哑又颤:“嬿婉,娘知道你恨我……可娘也是没法子啊。你走了以后,那些银子很快就花完了,我们在外面得罪了人,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伸出手朝着魏嬿婉的方向够了一下又缩回去:“我跟你弟弟这几个月一直在外面讨饭,你看我们穿的……你看看你弟弟,他都饿瘦了……”佐禄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缩着肩膀,穿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夹袄,脸上脏兮兮的。

魏嬿婉的目光落在佐禄身上,他的脸颊确实陷下去了,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整个人缩在那里,不敢看她,又偷偷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那一瞬间,魏嬿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佐禄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巷口追着她跑,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喊“姐姐姐姐”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干净的。

可现在他缩在母亲身后,那点曾经让她在宫里撑下去的念想,好像也随着他的眼神一起暗了下去。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紧。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他们打动了,可看见佐禄那副模样,她的心还是被轻轻揪了一下。

杨氏见她没有立刻转身走,连忙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又放软了几分:“嬿婉,娘知道错了……娘当年不该那样对你。可是你弟弟是无辜的啊,他还小,他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饿死吧?”她说着伸手把佐禄往前推了推,“你看他,你以前最疼他了,你忘了你小时候总是给他留吃的?你忘了他给你塞糖吃了?”

魏嬿婉的手攥紧了。她看着佐禄被推到前面,低着头不敢看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让她心里又疼又堵。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承认,她心里确实被这些话触动了,佐禄的样子也确实让她心软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

“你总不能看着你亲弟弟饿死不管吧?”杨氏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你是他姐姐,他是你亲弟弟!你如今日子好过了,怎么也该拉扯他一把。他是咱们魏家的根,你不管他谁管他?你忍心看他饿死在街头吗?”

魏嬿婉的声音被堵了回去。她看着杨氏——那张脸上还挂着眼泪,可那层眼泪底下藏着的东西,她太熟悉了。是算计,是索取,是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的“你是姐姐,该为弟弟让路”的理所当然。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软,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她看着杨氏,又看了看佐禄。他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始终没有开口,没有替她说一句话,没有告诉她“姐你走吧别管我们”,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他只是缩在那里,等着她心软,等着她掏出银子来。

魏嬿婉的心终于彻底凉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她只是看了他们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心底那座摇摇欲坠的墙终于稳稳地落了地:“你们走吧。”

杨氏愣住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嬿婉……你真的如此狠心?”魏嬿婉的目光中没有一丝动摇,她定定地看着杨氏,语调平静而坚定:“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全凭贵人相助。我好不容易才从那无尽的深渊中挣扎而出,绝不想再被人拖回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她的目光冷冽地从杨氏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佐禄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丝决绝:“从今以后,你们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半点干系。各自珍重吧。”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对乾隆说了一句:“我们走吧。”乾隆没有问,也没有回头看那两个人。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带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杨氏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眼泪,只剩下尖利的不甘。魏嬿婉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越走越远,身后那个声音也一点一点地小了,最后被河风吹散了。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可她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上了马车之后她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竹蜻蜓和那支绢花。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竹蜻蜓的翅尖。马车穿过暮色往宫门的方向驶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终于被碾平了。

她把竹蜻蜓握在掌心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暗了下去,千家万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的眼底,像是对她说——那些该放下的人,终于可以真的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