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被幽禁在延禧宫已经好几个月了。
延禧宫的门关着,院子里那棵老树落光了叶子又冒了新芽,春末的风从宫墙外头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飘来的花香,穿过门缝钻进她的屋子里。她坐在窗边,肚子已经显怀了,微微隆起的弧度撑起她身上那件旧衣裳,被四月的日光笼着,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平静安稳的样子。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每日坐在窗边抄经、绣花、望着院子里的树发呆,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进忠推开了延禧宫的门。乾隆走进来的时候,如懿的笔停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浮起一层很薄很淡的光:“你来了。”乾隆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算冷:“朕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如懿看着他:“你终于愿意跟我好好说说话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乾隆沉默了一下:“朕先问你一件事。你给朕下药的那一晚,是想让朕以为这个孩子是朕的?”殿里安静了一瞬,如懿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我是走投无路了。我在冷宫里熬了那么久,出来之后你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我只能靠自己。”
乾隆看着她:“你总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可朕仔细想过了——朕从小在圆明园长大,十几岁才回宫。回宫之前朕根本没有见过你。”如懿愣住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乾隆看着她的眼睛:“朕认识你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我在圆明园住了那么多年,而你不在那里,谈不上什么青梅竹马。”如懿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乾隆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移开:“如今,你听不进朕的话,朕也不想再多说了。”他顿了一下,“进忠。”
进忠从门外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稳稳地放在如懿面前的案上。那碗药冒着淡淡的热气,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息。如懿低头看着那碗药,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乾隆站起来:“孩子不能留。你身子养好了,就去冷宫吧。”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凌云彻的事,朕已经让人处理了。”如懿猛地抬起头来,可乾隆已经跨出了门槛,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那碗药在案上慢慢凉下去。如懿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又慢慢地端起来,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药汁苦得她皱紧了眉头,可她没有停下来。她喝完的时候,眼角有一滴东西落下来,落进空碗里,啪嗒一声,很轻。
第二天一早,如懿再次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庶人如懿再次被送进冷宫,终生不得出。那个从前盛宠加身,并且怀了几个月身孕的娴妃娘娘,一夜之间就没了。
各宫听到消息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富察琅嬅放下手里的佛珠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正在冒新芽的树,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继续抄她的经文。纯妃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婉妃抱着五阿哥没有接话。怡妃低头转了转手里的佛珠。
颖嫔冷笑了一声:“自己做的事自己担,有什么好说的。”恪嫔没有评价,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绣花,像是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玫嫔坐在永和宫的窗边听完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把手里那方帕子叠好放进了袖中。
庆贵人听了这消息,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沉思片刻,轻声说道:“给皇上下药这种事,无论换做谁,都是绝不能容忍的。”话音刚落,她又低下了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绣着手中的帕子。
永寿宫里,魏嬿婉正在窗台前修剪那盆茉莉花。
玉瓷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把冷宫那边的事说了一遍。魏嬿婉手里的剪刀没有停,剪掉了一截枯枝,又端详了一下那盆花,然后才开口:“她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快意,没有解气,只是陈述一件她早就预料到的事。
玉瓷小声问了一句:“主子,您说娴贵人……哦不乌拉那拉氏,您说她怎么就……”魏嬿婉把剪刀放下,转头看了玉瓷一眼:“她总说自己人淡如菊,可真正人淡如菊的人,不会给自己立那样一个人设。”她顿了一下,“她也总说自己和皇上是青梅竹马。可皇上从小在圆明园长大,十几岁才回宫,真算起来根本就谈不上什么青梅竹马。她自己想得多了,念得多了,就觉得是真的了。”她又想了想,“她给皇上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提那些诗了?她口口声声说情深义重,可在皇上身上下药,算哪门子情深义重?”
她说完这几句话便没有再多说了。她重新拿起剪刀,把那盆茉莉花又修剪了几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她对如懿没有任何好感。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如懿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是站在云端俯视所有人的样子,嘴里说着说着不在意,手里却做着完全相反的事。她如今落到这步田地,魏嬿婉只觉得一切果真是应验了,人果然是不该说一套做一套的。
窗台上的茉莉花被她修剪过之后清爽了许多,几朵白花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香气淡淡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来,翻开了那本翻了一半的《诗经》。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上面有一句她认得,是“令闻令望”,她的封号就是从这一句里来的。她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密匝匝地长满了,投下一大片阴凉,风从树梢间穿过去,沙沙的。
她低下头,把那页书合上了,重新放回了案角。窗外日光正好,五月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带着栀子花和青草的气息,吹得她袖口轻轻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