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最后几日,魏嬿婉一直安安静静的。
她照常吃饭、照常喝药、照常站在甲板上吹风,可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罩住了。乾隆每日处理完政务便来她舱里坐一会儿,有时候陪她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批折子,也不催她说话。她知道他在等她缓过来,可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股闷闷的情绪什么时候才能散干净。她心里清楚——蒙古送来的贵女入宫,是迟早的事。太后开了口,朝堂上也说得过去,她没有立场拦,也拦不住。
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她知道这样不对,可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不说话。乾隆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你到底怎么了?”。他只是每天来坐一坐,有时候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温的,像在告诉她他还在这里。魏嬿婉也没有挣开,只是反过手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指尖,攥了一下便松开了,像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攥进了那一下里。
船队终于靠岸的时候,京城的春风已经暖了许多。宫门大开,各宫按例迎接圣驾回銮。魏嬿婉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永寿宫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已经冒了满枝的嫩芽,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吩咐玉瓷和春蝉把东西归置好,又让人把永寿宫上下打扫了一遍。她心里想着——颖嫔和恪嫔快要入宫了,永寿宫干干净净的,至少她自己这里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而宫里更大的动静,是在璟瑟的婚事上。
富察琅嬅回宫之后便亲自操持起来,长春宫的宫人忙得脚不沾地,内务府的礼单送来又送回修改了几遍。四月初八那天,京中开始营建公主府,选址在城东一处开阔的地段,工部派了最好的工匠过去,图纸改了四遍才定下来。乾隆亲自过问了公主府的规制,点了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名,又让礼部拟定了大婚的仪仗规格。整个紫禁城都浸在一层喜气里,红色的绸缎从长春宫一路铺到乾清宫,宫人们脚步匆匆却面带笑意。
魏嬿婉也去看了璟瑟一回。小姑娘穿着一身新裁的衣裳,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脸微微红着,带着一点将嫁未嫁的羞怯。她看见魏嬿婉进来便起身行了个礼:“令嫔娘娘。”魏嬿婉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着这小丫头才这么小就要嫁人了,虽然是留京建府,可到底是从家里走出去,成了一个大人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璟瑟的手背:“往后常回来看看你额娘。”璟瑟低着头点了点头,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又笑了。
就在公主府的婚事紧锣密鼓筹备的当口,颖嫔和恪嫔入宫了。
她们是四月中旬进的宫。颖嫔巴林·湄若被安置在储秀宫,恪嫔霍硕特·阿巴亥被安置在咸福宫偏殿。入宫那天,魏嬿婉站在永寿宫的院子里,听见远处传来仪仗的鼓乐声,隔着几道宫墙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颖嫔入宫第一日便去长春宫请安,穿着一身蒙古式的旗装,头上簪着金玉珠翠,腰板挺得笔直。她在皇后面前行礼落座,目光不卑不亢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在魏嬿婉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带着蒙古贵女天生的傲气,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然后移开了。魏嬿婉感受到了那一眼里的凉意,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端着手里的茶盏,面色如常地喝了一口,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一眼一样。
颖嫔确实看不惯她——她从入宫之前就听说了,皇帝独宠一个宫女出身的嫔妃,把后宫的规矩都踩在脚底下。一个花房爬上来的女人,凭着几分姿色和好运气就能坐在嫔位上,跟她平起平坐。她打心眼里瞧不起这样的人。而恪嫔虽然性子安静,入宫后便没什么动静,可她的目光同样没有落在魏嬿婉身上过,像是她根本不存在一样。她们出身高贵,带着草原的风沙和铁骑的后裔,对魏嬿婉这样的“奴才出身”有一种天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魏嬿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往心里去。她只是从永寿宫门口走出来,穿过长长的宫道去养心殿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恪嫔的背影,她正低着头从咸福宫出来,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整个紫禁城都跟她没什么关系。魏嬿婉没有叫住她,恪嫔也没有看见她。两个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宫道中间擦肩而过。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暮春将尽的温热气息,又凉又暖的,像是替她们各自记下了什么。
魏嬿婉走进养心殿的时候,乾隆正在批折子。他抬头看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瞬:“来了?”魏嬿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嗯。”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乾隆放下笔,伸手揽住了她:“今日去长春宫见到她们了?”魏嬿婉“嗯”了一声。乾隆没有追问她的感受,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朕不会让她们欺负你。”他说。魏嬿婉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臣妾不怕她们。”她不怕,她只是觉得累。觉得那些目光、那些打量、那些“你不配”的眼神,像细沙一样一点点地落下来,不重,可积得多了也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她把这些话压了回去,只说了那五个字。她知道,她能说出口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她自己慢慢咽。
窗外天光还亮着,暮春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带着花香和尘土的气息。永寿宫那棵老槐树上的嫩芽已经长成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魏嬿婉坐在乾隆身边,看着他案上那摞折子,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明天她还会去长春宫请安,还会遇见颖嫔和恪嫔,还会面对那些目光。可她不在乎。因为她坐在这里的时候,身边这个人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