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封赏

魏嬿婉靠在榻上等乾隆回来。

永寿宫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微微侧着的脸上。她的睫毛垂着，在灯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本是想等他回来再睡的，可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手里的那卷书也渐渐滑到了膝盖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了推门的声音，然后是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朝她走过来。有人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看她。

她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像是梦里漏出来的一句话。

乾隆低头看着她半梦半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朕回来了。”

魏嬿婉这才微微睁开了眼，目光还有些散，看见他站在面前，便弯了一下嘴角想坐起来：“臣妾本来是想等皇上，可等着等着就……”她还没说完，便被他按住了肩膀：“躺着吧。”

魏嬿婉迷迷蒙蒙地看着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明黄卷轴，提笔蘸墨。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又重新往下坠了。

乾隆先写的是一道降位旨意，笔迹端端正正，措辞严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庶人如懿，本以微末之身，蒙朕恩遇，晋至贵人。朕待汝不薄，望汝安分守己，以报皇恩。然汝不知感恩，心怀怨望，竟以邪秽之术行于朕前，意图惑乱君心。其行悖逆，其心叵测，实难容于宫闱之内。朕念及旧日情分，不忍重诛，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延禧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钦此。”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折好放在一旁，又铺开了第二张卷轴。这一次他的笔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片刻，才落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寿宫令贵人魏氏，毓秀钟灵，柔嘉成性。入宫以来，勤慎恪恭，夙夜匪懈。其性温婉，其行端方，深合朕心。兹仰承太后慈谕，册封尔为令嫔，仍居永寿宫，赐金册金宝，以昭恩眷。尔其益懋柔嘉，永承宠渥，勿负朕意。钦此。”

他写完这道，又铺开了第三张卷轴，写了一道后宫众人晋位的旨意——宁常在晋为宁贵人，秀常在晋为秀贵人，安常在晋为安贵人，兰答应晋为兰常在，梅答应晋为梅常在。另有陆氏沐萍，晋为贵人，赐封号“庆”，居景阳宫。

他写“庆”字的时候笔尖没有迟疑。陆沐萍是太后的人，入宫多年不温不火的，给她一个封号，便算是全了太后的脸面。他把三道旨意放在一起看了一遍，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榻边。魏嬿婉已经睡着了，歪在引枕上，呼吸浅浅的。他低头看了她片刻，把她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然后唤了一声进忠，把三道旨意递了过去。

第一道送去延禧宫，第二道送去永寿宫，第三道传遍六宫。

进忠接过来，低着头退了出去。

延禧宫里，如懿正坐在窗边抄经。进忠站在门口宣旨的时候，她的笔没有停，一直等到进忠念完了最后几个字，才慢慢放下笔，站起来跪下来接旨。她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臣妾……领旨谢恩。”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地上就再也捡不起来的叶子。进忠把旨意放在她面前，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永寿宫里，乾隆坐在榻边，看着进忠在门外宣了第二道旨。

魏嬿婉被惊醒了，迷迷蒙蒙地坐起来，听着那道旨意从进忠口中一句一句念出来，听到“册封尔为令嫔”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那里，转头看向乾隆。他没有看她，可嘴角弯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而一夜之间，后宫里所有人的心绪都被揉乱了。

昨日夜里皇上去了延禧宫的消息，各宫都是知道的。长春宫、钟粹宫、永和宫、景阳宫——那些灯都亮着，各宫娘娘们心里那根弦都微微绷了一下。她们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多少都有那么一丝暗喜——皇上去了延禧宫，永寿宫那位怕是该慌了吧？

这些日子独宠得够久了，也该有人出来分一分了。玫嫔坐在灯下绣着帕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纯妃听着宫女的回禀，微微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可心里也松了口气。怡妃抱着怀里的四阿哥，想着皇上总算去了别处，永寿宫那位也该知道这宫里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可谁都没有想到——皇上去了没多久就走了。走得急，还宣了太医，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今早的旨意便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如懿被废为庶人了，永寿宫那位却从贵人升到了嫔。玫嫔听到旨意的时候，手里的帕子掉了，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还捏着帕角，指节微微发白：“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纯妃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怡妃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四阿哥，又想起延禧宫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长春宫里，富察琅嬅坐在窗边，把两道旨意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起来：“知道了。按例给令嫔准备贺礼便是。”

她们终究没有等到魏嬿婉失宠一夜之间，永寿宫的门关得比从前更严实了。

景阳宫里，陆沐萍接到那道“庆贵人”的旨意时，眼圈慢慢红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她入宫多年一直都不得皇上的宠爱，而太后那边也早就放弃了她。可这一夜皇上不但晋了她的位分，还赐了她封号，她捧着那道旨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庆”字，像是怕它只是一场梦，一碰就会碎。

各宫的旨意也陆续到了。安贵人接了旨意愣了好一会儿，小声念了两遍“安贵人”才确信不是听错了。兰常在和梅常在年纪小，接了旨意躲在屋里笑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而宁贵人和秀贵人那边，脸上一时看不出喜怒，各自接了旨意便关了门，连身边的宫女都不敢多问一句。毕竟她们也都是宫女出身，虽然比魏嬿婉更早伺候在御前，可一直都恩宠平平，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常在。可那个花房来的小宫女用不到一年的工夫就从宫女爬到了嫔位——说是心里服气，那是骗人的。

宁贵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道晋为贵人的旨意，看着“宁贵人”三个字，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她倒是一步登天了。”秀贵人在隔壁屋里，同样攥着那道旨意没说话，只是把纸边折了一道又一道，折出深深的印子来。

可旨意已经下了，不服也得服。

永寿宫的门关得紧紧的，廊下的灯还亮着。魏嬿婉还不知道外面那些翻涌的心思，她正靠在乾隆的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觉得这宫里的夜好像也没那么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