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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墙头马上

如懿传之乾隆识嬿婉

如懿从冷宫走出来的那一夜,天上有月亮。

她站在铁门口,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衣裳,站在月光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宫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桂花的残香和秋末将尽的土腥味。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外面的味道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月亮,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轻声念了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那语调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像是被月光泡过的温度。她在冷宫里日日念这句诗,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念的时候都想着那个人——想他坐在养心殿里批折子的样子,想他从前握住她手时的温度。那些念想支撑着她熬过了冷宫里那些漫长的日夜。

身边跟着两个小太监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引着她往延禧宫的方向去。海兰还病着,如懿被暂时安置在延禧宫的偏殿里。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重新适应脚下的路。

第二天一早叶心捧了新衣裳和梳洗用品来。如懿换好衣裳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出来,脸色苍白,可眼睛还是亮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海兰呢?她怎么样了?”叶心说还躺着,伤了根本。如懿转身去了海兰的寝室,在床边坐下来握着海兰的手,低头看了她很久。

她守了海兰小半个时辰,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海兰,轻声说了一句:“海兰,你等着。我去见他。”

她去了养心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着门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坐在案后批折子,侧脸在日光里像一枚旧玉。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抬步跨过门槛跪了下来:“给皇上请安。臣妾出来了。”乾隆手里的笔停了,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她:“起来吧。”

如懿站起来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声音柔柔的:“皇上,你可还记得那句诗?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臣妾在冷宫的时候,日日念这一句。”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期待,像是一朵在风里微微颤着的花。

可乾隆听了之后,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看着她站在面前,听着她又念了那句诗,心里浮上来的不是从前那种会被轻轻触动的东西——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隔着层琉璃在看的疏离感。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怎么会把这一句诗当成什么深情的凭证?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从前他听她念的时候,心里是动的,觉得她深情、她觉得她念着他们的从前。可如今他坐在这里再次听见这句诗,只觉得它不过是一句词而已。他不知道自己从前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竟会为了这一句词觉得她与众不同,为了这一句词觉得她是他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也许是前世的执念、也许是年少时的错觉,又或者——他只是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深情骗了许多年。

他看着眼前这个站在几步之外、微微仰着脸等着他回应的人,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这句诗不是她念的,换一个人来念,他还会觉得心动吗?他没有答案。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从那层薄薄的纱后面走出来了。他看清了那些曾经被他自己反复描摹、反复美化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重。

“朕记得。”他开口,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你身子刚出来,先好好歇着吧。朕让太医给你调理调理。”如懿看着他,目光里的期待慢慢淡了下去,她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是,臣妾告退。”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脊背还是直的,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停了一步便继续走了出去。

她走之后,乾隆坐在案前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将落未落。他忽然觉得自己前世好像被困在一个很大的圈子里,被那些诗句、那些旧情、那些反复怀念的时光牢牢困住了。而如今他走了出来,看见了圈外更真实的东西。

如懿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宫女,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剪下来的菊花,正低着头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她看见如懿的时候愣了一下,赶紧让到旁边低头行礼。如懿看了她一眼——那张脸让她微微怔了一下。她自己如今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可眼前这张脸年轻干净,眉眼间竟有几分她从前的样子。

如懿停下脚步:“你是哪个宫的?”魏嬿婉低着头回话:“回娴贵人,奴婢在茶房当差。”如懿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衣裳上掠过——料子细软,不是宫女该穿的。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目光淡了几分:“你就是皇上从花房调过来的那个?”魏嬿婉的头更低了:“是。”如懿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惢心跟在她身后,走过廊道之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主子,方才那个宫女……跟主子年轻时有几分像。”如懿的脚步没有停:“我知道。”惢心犹豫了一下:“皇上把她安置在偏殿……”如懿打断了她:“她没有位分,只是一个宫女。”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又怎么样。这宫里像的人多了。”

惢心便不敢再说话了。如懿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廊道的风从她身侧穿过去,吹得她袖口轻轻摆动着。她没有回头再看那个人一眼。

而魏嬿婉端着粗陶瓶站在原地,等如懿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来。她把那几枝菊花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花瓣,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方才低着头没有看清如懿的表情,可她感觉到了——那个刚从冷宫出来的娴贵人看她的目光,不算冷,可也没有任何温度。像一个在远处看风景的人,你经过了她面前,她也看见了你,可你在她眼里根本不算是风景。

她低头抱着那几枝菊花回了偏殿。玉瓷在门口等着她,远远看见她过来了便迎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魏嬿婉笑了笑:“路上遇见了娴贵人。”玉瓷愣了一下:“娴贵人出来了?”魏嬿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粗陶瓶放在窗台上,把那几枝菊花慢慢插好。她插花的时候手指很稳,可她的脑子里一直转着方才如懿看她那一瞬间的目光。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懿。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的人,生来就是在高处看人的。而有的人,就算穿上了好衣裳、住进了偏殿、身边有人伺候着,也还是那个在花房里搬花盆的魏嬿婉。她插完了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晃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远远地朝她招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招。2

段评

乾隆真的是太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