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涌

御前关于魏嬿婉的流言蜚语，像水渗进沙里一样，慢慢渗到了后宫各处。

那些话一开始只在茶房和养心殿附近的宫女太监中间流传——“偏殿里住着那个魏姑娘，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来路”“说是主子吧，没名没分；说是宫女吧，身边还有人伺候着，吃的穿的都比咱们好”“听说皇上每日都让进忠公公送补药过去，御膳房的好东西也紧着她那边送”“可她就是个包衣出身的宫女啊，连个位分都没有，凭什么住养心殿的偏殿？”

这些话越传越远。先是传到了长春宫，富察琅嬅听了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皇上知道吗”，得到“皇上知道”的回答后便点了点头没有再提。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皇后没有替魏嬿婉说话，也没有替她挡那些风言风语。

接着传到了启祥宫。金玉妍正在修剪指甲，听了宫女的回话之后冷笑了一声：“一个包衣出身的宫女，没名没分就住进养心殿偏殿了？这宫里的路要是这么好走，那咱们这些年在皇上跟前伺候的都算什么？”她把锉刀放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我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几日。”

咸福宫那边高晞月听了消息则直接摔了茶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御前凑！她配吗！”

而延禧宫里，海兰正躺在床上喝药。她这几日身子越来越差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连下床走路都要叶心扶着。太医每日来诊脉，眉头越皱越紧，话也越说越含蓄——“贵人的脉象不大稳，胎气也虚，须得卧床静养，万不可再操劳了。”海兰喝完了药靠在床头，叶心端着蜜饯在一旁伺候。她含了一颗蜜饯在嘴里，忽然问了一句：“叶心，养心殿偏殿那边的事……现在宫里都在传吧？”

叶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海兰沉默了一会儿：“太后那边呢？”“听说太后已经让人去传皇上了。”海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小腹上。她如今月份大了，孩子已经会动了，每日在她肚子里轻轻踢着。她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动静，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她知道自己的病撑不了太久了——朱砂的分量虽然轻，可日日服用，加上夜夜吹风，身子已经虚透了。她要赶在自己真的撑不住之前把话说出口。

慈宁宫里，太后坐在窗边等到了乾隆。

乾隆进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行过礼在太后对面坐下。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语气开门见山：“皇帝，养心殿偏殿里那个宫女，哀家听说了。”乾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是。”太后看了他片刻：“你若是喜欢她，便给她一个名分。贵人也好常在也好，总归是个说法。若是不喜欢，便让她回去当差。你这样不上不下地搁着，底下人议论纷纷，对你对她都不好。”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儿子知道了。儿子会处理。”

太后看着他：“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处理？”乾隆放下茶盏：“她的身子还需要再养一养。等她养好了，儿子自有安排。”太后没有再追问，只补了一句：“哀家不管你怎么安排，别让后宫因为这个事闹出乱子来就行。”乾隆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袖口轻轻摆动，他的脸色依然平静，可目光有些深。

而延禧宫那边海兰终于等到了时机。

这一日太医诊完脉之后面色凝重地退了出去。海兰知道差不多了——她的脸色已经差到连镜子都不敢照了，太医的口气也一日比一日沉。她撑着坐起来对叶心说：“去养心殿传话，就说……我病得厉害，想见皇上。”叶心红着眼圈去了。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乾隆走了进来。

他看见海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身子比上次见时又消瘦了一圈，整个人像一张薄薄的纸片贴在枕上。他在床边坐下来，声音放轻了：“你病成这样，怎么不早说？”海兰慢慢摇了摇头：“臣妾不敢惊动皇上……只是臣妾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夜里也睡不好，老是做梦……梦见娴妃姐姐了。”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梦见她在冷宫里挨饿受冻……臣妾每次梦见她，身子就更差一些。”

乾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海兰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泪光：“皇上，臣妾不敢求别的……就想求您让臣妾见一见娴妃姐姐。就见一面，臣妾心里踏实了，病也许就好了。”她说着便撑着身子要下床跪下来。乾隆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躺着。”他沉默了片刻，“朕知道了。朕会安排。”

海兰伏在枕上轻声说了一句“谢皇上”，然后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的计策成了几分，可她至少把话说出口了。而乾隆坐在床边看着海兰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如懿是被冤枉的。前世他查清楚了那些事，可太晚了。这一世他早就知道真凶是谁，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人放出来。海兰这场病，也许就是那个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冷宫的方向。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秋末将尽的寒意。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朕欠她的。”

而偏殿那边魏嬿婉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后宫已经因为她起了多少波澜，不知道太后为了她问了乾隆的话，不知道海兰正在用自己的病替另一个人铺路。她只是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把面前那几枝菊花剪了又剪，剪到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两片叶子。

玉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魏姑娘……花都快被你剪秃了。”魏嬿婉低头看着手里那枝被剪得只剩光杆的菊花，慢慢放下了剪刀。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那就不剪了。”

她把剪刀搁下，站起来关了窗。窗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转身回了床边坐下来，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