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的晨总是比别处来得早。
天还没大亮,魏嬿婉就已经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蹲在花圃边上给新移的春兰松土。正月里冻硬的土块还没化透,她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敲碎,再把兰草根部的旧土轻轻抖落、重新栽进新盆里。手指头冻得通红,指节上裂了几道细细的口子,但她顾不上疼,后头还有二十几盆等着她弄完。
管事嬷嬷交代过了——今年开春的兰草要往各宫送,养心殿那边更是头一份,不能出半点差错。魏燕婉不知道养心殿那边是谁在等着这些花,她只知道她得赶在辰时之前把第一批兰草都栽好,不然嬷嬷又要骂人了。
她一边栽花一边小声哼着调子,不成曲,就是胡乱哼哼。身旁一起干活的宫女春婵忍不住戳了她一下:"你怎么还有心思唱歌?嬷嬷说了晌午之前干不完不许吃饭。"
魏燕婉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干得完的。你帮我递一下那边的土,这盆差一点就填好了。"
春婵把土篓子推过去,看着她麻利地把兰草固定好、压实、浇透水,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似的。春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嬿婉,你长得好看,就不想换个地方?花房这么苦。"
魏燕婉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那盆新栽好的兰草搬到架子上,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想啊,可我不是试了好几回都没成嘛。算了,花房也挺好的,花又不会骂人。"
春婵被她说得笑了:"那是你不会骂花。"
魏嬿婉也笑了,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花又没得罪我,我骂它做什么。来来来,下一盆。"
两个人蹲在地上继续忙活。晨光从花房的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室的泥土和绿叶上,泛着潮湿的、清凉的光。魏嬿婉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又低头去干活了。
她不知道——此刻她蹲在花房里栽花的背影,正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那个人站在花房外头的回廊拐角,隔着一道半开的窗户,离得不近不远,恰好能看见里面那个穿靛蓝衣裳的身影。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了,可身边的大太监进忠一个字都不敢问,只老老实实地垂着手等在一旁。
乾隆是"路过"的。
他今日本该去御书房见几位大臣,时辰还早,他便沿着宫墙慢慢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花房附近——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走到的"。总之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回廊拐角,而窗子里恰好有人在说话。
"你怎么还有心思唱歌?"——这是另一个宫女说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回话。那个声音很清亮,带着一点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怕说什么话惹人不高兴似的,总是轻轻收着。她说:"干得完的。你帮我递一下那边的土。"
就那么一句话,乾隆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站在拐角处没有动。窗户开着,他能看见她的侧脸——额角有汗、鼻尖上沾了一点点泥、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细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可她蹲在那里搬花盆的时候动作利索极了,像是浑身上下那点力气全使在了手上。
然后他听见她说了那句"花又不会骂人"。
这句话跟很多年前那句"你别死呀"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他微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窗子里她正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日光落在她肩头,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芽。
乾隆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进忠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上才两个月,从没见过皇上在哪个地方站这么久——还是站在一个花房外头。他不明白皇上在看什么,也不打算问。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花房的位置。
乾隆走出去好远之后,才开口说话,语气平平的:"今日花房的兰草送过来了?"
进忠赶紧回:"送过来了,已经摆在案上了。"
"嗯。看看那几盆兰草的根。土松得好不好、水浇得透不透。"他顿了一下,"花房的规矩向来松散,朕觉得这几日送来的花草都齐整了不少。像是换了懂行的人在打理。你去问问——花房那边最近是不是添了新的人手。"
进忠应了一声:"嗻。"
乾隆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可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
而花房里,魏燕婉完全不知道刚才有人在窗子外头站过。她正埋头把最后一盆春兰搬上架子,搬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一片歪了的叶子轻轻扶正。
"好了,齐活儿。"她拍了拍手,冲春草笑,"去吃饭吧,我都饿了。"
两个人并肩往花房后面的小屋里走。走了两步,魏燕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回廊拐角——那边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她愣了一下,觉得好像有人在那边站过,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饿得眼花了。
那天傍晚,暗哨的密报比往常迟了些才送到养心殿。乾隆正在批折子,接过来展开一看:
"花房魏氏,今日寅时起,栽种春兰二十七盆。未与人争执。与同屋宫女春婵相处融洽,有说有笑。午间用饭一碗,因劳作辛劳多添了半碗。申时后歇息片刻,又为花房老嬷嬷捶了捶肩膀。未见异常。"
乾隆看完密报,又看了看案角那几盆新送来的春兰。叶片油绿,根栽得稳稳当当的,土面平整光滑。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触感清凉柔韧。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可嘴上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几盆兰草换了个位置,让它们正对着他批折子的方向。往后他每天批折子累了便抬头看一眼,看着那几盆草慢慢长出新叶、抽出花葶,心里便觉得踏实。
至于花房里那个蹲在地上搬花盆的小姑娘——他告诉自己:朕只是看看。看看她这一世是什么样子,看看她跟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朕不做什么,也不打算做什么。
可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对自己说——他发现,他看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魏嬿婉"这个身份,而是认出了那个蹲在花圃旁边、对着花念念有词的身影。
那是很多年前他路过御花园时匆匆一瞥、后来想了很久、再后来彻底忘记了的人。可今天隔着花房那扇窗,他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又看见她了。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留着。
案角的春兰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