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是被梦惊醒的。
他梦见如懿站在养心殿门口,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他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一步跨出门槛,整个人被外面的日光吞没了。他追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然后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心里攥着一道明黄圣旨,上面写着“废后”两个字,墨迹未干,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五爪金龙,灯影在龙纹上轻轻晃动。更漏在一滴一滴地响,夜还深,殿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纹清晰,没有老人斑,没有颤抖。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皱纹。他把手放下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些不是梦。
如懿最后看他的眼神、海兰跪在殿外不肯起来的背影、魏嬿婉被赐死时说的那句“臣妾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还有他自己最后那几年,坐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批完折子抬起头来,不知道该跟谁说一句话。那些都是真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句他后来后悔没说的话。
可他回来了。
“来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记忆中年轻许多,不那么沙哑,也不那么疲惫。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立刻进来了,跪在屏风外面:“皇上醒了?可要传茶?”
“不必。”乾隆顿了顿,“朕问你,如今是哪一年?”
小太监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赶紧回话:“回皇上,乾隆十三年,正月十九。”
乾隆闭了一下眼。
乾隆十三年。富察琅嬅还活着,如懿还在冷宫里,海兰还没有生下五阿哥——或者说,她可能正怀着。魏嬿婉呢?他快速算了一下,魏嬿婉是雍正十三年生人,乾隆十三年她应该……刚入宫不久,还是个在花房打杂的小宫女。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所有的错、所有的恨、所有不可挽回的事,都还没有发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前世最后那一口浊气全部呼了出去。
“去把皇后请来。”他说,“朕有话跟她说。”
小太监应声去了。乾隆慢慢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正月里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可他觉得清醒极了。院子里还挂着过年没撤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想起了富察琅嬅。前世她在他身边待了十三年,走的时候才三十七岁。她走后他写了无数首诗来悼念她,可真正该跟她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当面说过。她病重的时候他正在南巡的路上,等他赶回来,她已经不能开口了。他坐在她榻前握着她的手,她想跟他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那一幕他记了两辈子。
这一世她还在。好好的,活生生的,还会对他笑,还会给他沏茶,还会替他打理后宫那些琐碎的事。他还能跟她说说话。
不多时,外面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外停住了。富察琅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皇上,臣妾来了。这么晚叫臣妾,可是哪里不适?”
“进来吧。”他转过身。
门被推开,琅嬅裹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走进来,发髻松松挽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皇上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批折子了?”
乾隆看着她——她站在灯笼的光里,眼睛里有焦急,有担忧,干干净净的,什么算计都没有。他忽然觉得喉咙一紧,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琅嬅整个人僵了一下,隔了片刻才小声说:“皇上?”
“别动。”他声音有点哑,“让朕抱一会儿。”
琅嬅没有再动,安安静静地让他抱着。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乾隆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你走了,朕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没有人跟朕说话。”
琅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皇上说哪里话,臣妾好好的呢。”
乾隆也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拉着她在窗边坐下,问她最近后宫里可有什么事。琅嬅一一回了——哪宫的娘娘病了、哪家的嫔妃晋了位分、各处的年节赏赐都安排妥当了,一桩一桩,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她说完之后顿了顿,又说:“娴妃那边,臣妾去看过她几回。冷宫里冷,臣妾让人多添了炭火和冬衣。她托臣妾谢皇上恩典。”
乾隆沉默了一瞬。如懿还在冷宫里——这一世她进冷宫的时间比前世早了一些,是为了替海兰顶罪。他当时在气头上,一道旨意就把她关进去了。等他后来查清楚真相,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了。而这一世他重来的时候,她还在里面。
他不能立刻把她放出来。那样的举动太突兀了,会打草惊蛇,会让所有人起疑。他需要时间慢慢来。
“皇后做得对。”他说,“冷宫里冷,别让她冻着。”
琅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是聪明人,看得出皇帝今晚有些异常,但她不问。她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办的事办了,然后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琅嬅起身要走,乾隆拉住她的手说了句:“皇后,往后朕若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说便是。朕不一定听,但你说了,朕会想。”
琅嬅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困惑,但更多的是温柔。她笑了笑:“臣妾记下了。皇上歇会儿吧,天亮了还有早朝呢。”
她走了之后,乾隆一个人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个字:魏嬿婉。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花房。年十六。”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来人。”
门外换了个当值的太监进来。乾隆想了想说:“传朕的话,花房那边每日供到养心殿的花草不必经过内务府了,直接送过来。另——让粘杆处的王成盯一件事,让他明日来回话。”
太监领命去了。
乾隆站起来,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雪停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要做很多事:把如懿慢慢从冷宫里带出来、把海兰那边的委屈一点一点抚平、把后宫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一根一根拔掉。可他也想见一见花房里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见她一面,隔着远远的、不惊动任何人的,就看一眼,确认她此刻还是她。
他想起前世某一回,他路过御花园,看见一个小宫女蹲在花圃边给一株蔫了的花浇水,嘴里念念有词:“你别死呀……再开一开嘛。”他当时只是瞥了一眼就走了。可此刻他站在乾隆十三年的晨光里,忽然很想穿过那几年的时光,走回那个御花园的拐角,蹲下来看看那株花,看看她。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鸟雀开始在檐下叫起来。
乾隆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了养心殿。金砖地上还留着琅嬅刚才踩过的脚印,浅浅的,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他看着那串脚印,嘴角动了动。
这辈子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