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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镜

云深不知处:别来无恙

第二天的天亮得很慢。

魏无羡从蓝忘机肩上醒来的时候,洞外的天刚泛出一层浅灰。火堆早灭了,灰烬上浮着一层白色的薄灰。温琼林还保持着昨夜面朝石壁的姿势,旧笛抱在怀里,像是从头到尾都没翻过身。

蓝忘机在他睁眼之前就已经醒了。魏无羡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低垂的视线,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半掌的距离。晨光还没照进洞里,蓝忘机的脸在阴影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那双浅色瞳孔里的一点微光。

“早。”魏无羡嗓子哑哑的。

“嗯。”

魏无羡从他肩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压麻了的半边脖子,目光落在石台上那枚铜镜上。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镜面朝上,映着洞顶凹凸不平的石壁。

他伸手把铜镜拿起来握在掌心,偏头看了看蓝忘机。蓝忘机跟他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来正对着他,一只手搭在膝上,姿态是随时可以伸手的状态。

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把铜镜举起来正对自己的脸。

晨光恰好从洞口照进来,落在镜面上。暗纹浮现的那一瞬间,胸口那个旋涡状的结又烫了起来。比昨晚更烫,但比昨晚通畅。像一条被堵了大半的河道,水已经从缝隙里挤过去了一部分,剩下的正从更宽的口子里往外涌。

那些声音又灌进来了。这回比昨晚清晰了许多,不再是杂乱的碎片,而是一段一段的、带着画面和人声的片段。魏无羡闭上眼,让那些画面顺着胸口那道裂缝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坐在山洞的石台上,手里刻着笛尾的双月印记。旁边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那人凑过来看他刻的东西,下巴搁在他肩上,离得很近,呼吸扑在他后颈上。

“你刻这个干嘛?”那人问。

“好看。”他自己回答,刻刀没停。

“好看什么啊,丑死了。”那人嘴上嫌弃着,手指却伸过来在印记上轻轻摸了摸,指尖顺着弧线走了一圈,“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画面里的他偏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的脸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一张年轻的、嘴角总带着笑的脸,眉眼之间一股懒散的痞气。他看着自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被日光晒暖了。

然后画面里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阿镜,你把那一半收好。”

“知道了知道了,”阿镜把那半块玉石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低头看着上面的纹路,“你每次要走了就给我塞东西,塞完了自己揣着另一半就跑。你什么时候能不走?”

画面里的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继续刻,刀尖在笛尾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然后他把刻好的笛子举起来看了看,随手放在了石台上。

“等我回来取。”

阿镜看着他,嘴角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弯起来:“行。我等你。”

画面跳转。

山洞外下着雨,天黑得跟墨泼的一样。画面里的他站在洞口,身上背着个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阿镜坐在石台边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玉石,旧笛横在膝头,看着他。

“三天。”画面里的他说。

“你上次也说三天。”

“这次真三天。”

阿镜没再说话,只是把旧笛握紧了。画面里的他跨出洞口,走进了雨里。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镜站在洞口,雨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握着旧笛的那只手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那就是最后一眼。

画面碎了。

魏无羡猛地放下铜镜,大口喘着气。他整个人往后栽了一下,后背撞上洞壁,铜镜从手里滑落,被蓝忘机伸手接住了。他的额头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眼角发红,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刚才那些画面把胸腔里的空气都抽走了。

“魏婴。”蓝忘机喊他。

魏无羡偏头看他,视线还有些散。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想起来了。阿镜。”

他喘匀了气,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声音慢慢稳下来:“他是我以前在乱葬岗上认识的人。不知道从哪来的,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副流浪了很久的样子。他赖在我的山洞里不走,说什么外面太危险,跟着我安全。他帮我干活,跟我抢吃的,晚上睡在石台另一头。日子久了就习惯了,他一直在那儿。”

魏无羡顿了顿,垂下眼:“我走的那天跟他说三天回来。然后我没回来。”

洞里安静了。温琼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靠着石壁坐着,手里握着旧笛,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镜后来被人堵在山下,等了三天没等到我,只能走了。再后来他回来把笛子和印信封存了,交给了你。”魏无羡偏头看温琼林,“他一直在找我。从乱葬岗找到义城,从义城找到现在。他一直没走远。”

温琼林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旧笛,轻声说:“他把我从乱葬岗底下放出来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东西收好等你回来。我问他是谁,他只说他是‘替你收东西的人’。”

魏无羡闭上眼,靠在洞壁上。他的胸口那个结松了大半,但还剩下最后一点没有打开。他能感觉到那里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的光透了进来,但还照不到所有的角落。

蓝忘机坐在他旁边,把接住的铜镜放在了石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来,抬手覆在魏无羡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掌心。魏无羡感觉到他的温度从手背上渗进来,把他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稳住了。

“蓝湛,”魏无羡睁开眼偏头看他,声音哑着,“他等了我很久。”

蓝忘机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额角上还没干透的汗,握着他手的力道沉了沉:“嗯。”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洞口,雨打在他身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朝我挥手。”魏无羡的声音低下去,“那个画面我想起来了。他一直在那里。从我走之后到现在,他一直在等我回来。”

蓝忘机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他偏头看着魏无羡那双被水光浸得发亮的眼睛,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很低:“你在内疚。”

魏无羡没有否认。他把头靠在蓝忘机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颈侧的位置,呼吸闷在那里。蓝忘机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的颈侧擦了两下,微微发痒。

“你当年走的时候不知道会回不来。”蓝忘机说,声音平而稳,一字一句,“不是你的错。”

魏无羡在他颈窝里闷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带着点哑和潮:“蓝二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指腹按在他掌心上轻轻压了压,像在按一个确认的印记。

温琼林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两人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把旧笛别回腰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偏过头,声音从洞口传进来:“他可能还在附近。”

魏无羡从蓝忘机肩上抬起头来:“谁?”

“阿镜。”温琼林说,“他让我来夷陵等你,说明他自己也会来。他把三样东西都留好了,每一步都算着你会往哪走。这种人不亲眼看到你回来,不会走的。”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洞口。晨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站在温琼林身边往外看,洞口外面是那条窄道和两旁被踩倒的杂草。

窄道尽头的坡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坡顶的草丛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衣,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蹲的姿势懒散极了,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在那里蹲了有一会儿了。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五官笼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看不太清。

但他看到魏无羡从洞口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他的声音从坡顶飘下来,被晨风吹散了半边,但魏无羡听得清清楚楚。

“三天?”那人说,“你这三天走得够久的。”1

段评

劳斯写的氛围太好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