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的燥热,刮过树人中学的香樟林,细碎的绿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斑驳的光点,铺满了红色塑胶跑道。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个校园,沉寂一整节课的教学楼瞬间炸开喧闹的人声,无数学生涌出教室,奔赴食堂、小卖部,或是占据了整片露天篮球场。
严浩翔抱着篮球,独自站在球场铁丝网外围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篮球表面凹凸的纹路。他今年刚升入高一,在人才济济的树人中学,不过是众多新生里平平无奇的一员,个子在同龄人里拔尖,眉眼锋利冷冽,不爱扎堆说笑,周身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天午休雷打不动来篮球场,根本不是热衷于打球,而是为了隔着一道铁网,遥遥看一眼高二的贺峻霖。
这是他暗恋贺峻霖的第三个月。
初次遇见是开学前的返校大扫除,严浩翔被班主任安排去图书馆整理旧书,搬着沉甸甸一摞教辅书籍走在狭窄的走廊拐角,重心不稳险些摔倒,怀里的书本散落一地。慌乱之际,一道清润轻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一双手蹲下身,麻利地帮他捡拾四散的书本。
少年穿着高二的深蓝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眼尾带着天然的小弧度,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陷出浅浅的梨涡,说话语调软软的,自带几分俏皮:“学弟小心点,这么多书砸到你就不好了。”
那人就是贺峻霖。
严浩翔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全程僵着身子,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没能说出口,只能看着对方把摞整齐的书本递过来,挥了挥手便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自那以后,贺峻霖的模样就牢牢刻在了他心底,像是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自此涟漪久久不散。
可贺峻霖根本不认识他。
高二与高一隔着整整一层教学楼,日常交集少得可怜,贺峻霖性格外向开朗,朋友遍布整个年级,身边永远围着成群结伴的同学,注意力从来不会落在一个默默无闻的高一新生身上。严浩翔打听了很久才摸清贺峻霖的作息:午休会和朋友来篮球场旁边的看台坐着聊天,傍晚放学前会留在操场练习跳远,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都会独自去广播站录制校园栏目。
他刻意调整了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精准地卡着贺峻霖出现的节点,不远不近地守在暗处,贪婪地捕捉关于对方的一点一滴。
篮球场上此刻热闹非凡,一群高二男生组队打着半场,贺峻霖就斜靠在最高一层的看台上,双腿悬空晃悠着,手里捏着一瓶冰镇橘子汽水,侧着头听身边好友滔滔不绝地讲着趣事,时不时弯起眼睛笑两声,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到严浩翔耳朵里,搅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烫。
有同班的高一男生看见严浩翔孤零零站在一旁,抱着篮球跑过来招呼:“浩翔,过来组队打两局啊,缺个主力前锋!”
严浩翔微微回神,下意识摇头,视线依旧黏在看台那个身影上,语气平淡地回绝:“不了,你们玩吧,我待会儿还有事。”
“天天都不跟我们一起打球,天天杵在这儿发呆,真搞不懂你。”男生嘟囔两句,便转身冲进了球场。
周遭的喧闹仿佛都和严浩翔隔绝开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看台上的贺峻霖。少年今天松垮地解开了校服领口两颗扣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抬手仰头喝汽水的时候,纤细的脖颈划出流畅漂亮的弧线,阳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严浩翔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心脏狠狠撞了下胸腔。他偷偷拿出手机,调至最低亮度,小心翼翼地对着看台按下快门,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灿烂,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明媚。这是他相册里第两百多张关于贺峻霖的照片,全都被他锁在私密相册,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宝藏。
二十分钟的午休转瞬即逝,球场里的人渐渐散去,贺峻霖也站起身,和朋友挥手告别,独自背着帆布包准备返回教学楼。他走下看台台阶的时候,脚下忽然踩空,身体猛地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橘子汽水摔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洒在塑胶地面上,玻璃瓶滚出去老远。
严浩翔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两步,本能地想要冲过去扶住他,可脚步在即将踏出阴影的瞬间骤然停住。他猛然清醒过来,自己以什么身份上前呢?贺峻霖压根不知道他是谁,贸然上前只会显得突兀又奇怪。
贺峻霖很快稳住身形,弯腰捡起空玻璃瓶,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校服裤上沾到的灰尘,自嘲地小声嘀咕:“真是倒霉,好好一瓶汽水就这么没了。”说完便捡起瓶子,慢悠悠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转身走进了高二教学楼的入口。
严浩翔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攥紧了手里的篮球,指尖用力到泛白,暗恋大抵就是这般模样,永远只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对方的喜怒哀乐,却连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枯燥复杂的函数公式密密麻麻铺满黑板,严浩翔全程心不在焉,笔记本上没有几道正经演算步骤,边角处全是无意识描摹出来的、弯弯绕绕的眼尾轮廓,全是依照记忆里贺峻霖的模样画下的。同桌瞥见本子上的涂鸦,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可以啊严浩翔,偷偷画小姑娘呢?”
严浩翔立刻合上笔记本,耳根悄然泛红,冷着脸冷声否认:“别瞎说,做题。”
同桌撇撇嘴,不再打趣,可严浩翔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他也无数次在深夜里胡思乱想,要不要主动去认识贺峻霖?鼓起勇气递一封情书?或是借着广播站的由头,找借口和对方搭话?可所有念头最后都被自卑压了下去。贺峻霖耀眼又开朗,像热烈明媚的小太阳,而自己内敛沉闷,只是普通高一新生,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