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楼下的警戒线

下午四点的天阴得像浸了墨，杨博文站在楼道口，脚边还放着刚从学校领回来的高三模拟卷。单元门外面拉着明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民警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围观的邻居挤在警戒线外，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他手指攥着书包带，骨节都泛了白，棉服的帽子滑下来也没察觉，额前的碎发沾了点细雪，冰得人皮肤发疼。

#张阿姨 哎哟造孽啊，杨太太这是怎么想的，前几天我还见她在菜市场挑草莓呢，说儿子爱吃甜的

#李叔 可不是嘛，老杨昨天还跟我一块去接孩子，看着挺正常的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杨博文喉结动了动，刚想抬步往前走，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了。是对门的王奶奶，老太太眼睛红得像核桃，攥着他的手冰凉。

#王奶奶 博文啊，好孩子，你先去奶奶家待着，啊？你爸在上面呢，现在……现在不方便上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王奶奶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抬手抹了把脸，半天没说出话。

不远处有民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两句，转身朝这边走过来。杨博文没管拽着他的王奶奶，挣开手就往警戒线里冲，棉服下摆扫过冰冷的塑料线，沾了点上面的灰尘。

楼前的空地上盖着白色的布，边缘露出来一点藕粉色的衣角，是上周他陪妈妈去商场买的那件羽绒服，当时妈妈还说等开春了就穿着去给他开家长会。

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地上的冰碴子硌得膝盖生疼，他伸手想去掀那块白布，手腕被人死死按住了。抬头是穿警服的年轻小哥哥，眉头皱得很紧，眼神里带着点不忍心。

#民警 小朋友，你先冷静点，我们已经联系你父亲了，他很快就下来

杨博文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白布，手指抠着地面的冰，指甲缝里都渗了血也没觉得疼。不知道过了多久，单元门里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抬头就看见杨爸站在台阶上，胡子拉碴的，平时熨得笔挺的西装皱得像咸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杨爸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顺着台阶滑坐了下来，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没发出一点声音。

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了，王奶奶挤过来把杨博文从地上拉起来，拍着他背上的雪，嘴里絮絮叨叨地让他别哭，可杨博文摸了摸脸，干的，一点眼泪都没有。

那天后面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跟着民警去做了笔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家里的灯开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妈妈早上出门前洗的草莓，红彤彤的摆了一盘，已经有点蔫了。

杨爸坐在沙发上，脚边摆了好几个空的啤酒罐，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的，呛得人嗓子疼。

他站在玄关换鞋，声音很轻，杨爸没搭理他，又开了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也没擦。

杨博文站了一会，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得可怜，只有半袋没吃完的面包，还有几个鸡蛋。他把面包拿出来啃了一口，干得噎人，就着水龙头喝了两口冷水，才咽下去。

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杨爸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罐啤酒，电视开着，里面在播妈妈平时最爱看的家庭剧，女主角笑着给儿子夹菜，声音甜得发腻。

杨博文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想给杨爸盖个毯子，刚弯腰，就被杨爸猛地挥开了手。

男人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眼睛半睁着，眼神混沌地看了他好半天，才像是认出他是谁，嘴角扯出个极难看的笑。

杨博文的手僵在半空中，手里的毯子滑到了地上，毛绒绒的一角沾了地上的啤酒沫。他没说话，低头把毯子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才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书桌上摆着上周一家三口去游乐园拍的照片，妈妈笑着把手里的棉花糖递给他，阳光洒在她头发上，暖融融的。杨博文伸手把相框扣了下去，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后背一点一点地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杨爸含糊的咒骂声，他没动，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才伸手掏出来。是班长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还去不去学校，后天就要一模考试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手指悬在输入法上，刚想打字，外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在了地上。

杨博文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拉开房门就往外冲。是张函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