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小的护短

次日下午，自由活动时间。

新一拉着瑾去操场玩滑梯。玩了两趟就累了，两个人坐在滑梯底下，背靠着塑料柱子喘气。阳光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阿瑾，你今天睁眼睛滑了！”

“……嗯。”

“是不是没那么可怕？”

“嗯。”

新一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等着，我下次带你去玩大的滑梯，那种高的，嗖——一下，特别刺激。”

瑾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兔子。就是昨天折的那只，耳朵歪歪的，肚子鼓鼓的。他把它带出来了。

新一凑过去，看了看，笑了：“你还留着啊？”

“……嗯。”

“嘿嘿，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它？”

瑾没回答，但手指在纸兔子的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宝贝。

新一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道阴影罩下来，三个人，大班的。为首的那个，剃着板寸头，嘴角有一颗痣，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们，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你不爽”的表情。

“你就是工藤新一？”

新一愣了一下：“我是，怎么了？”

“听说你自称什么侦探？”

“我没自称，我就是侦探。”

那人笑了，笑得很欠揍。他回头看了同伴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拖得老长：“哦——侦探啊，好厉害哦——”

旁边两个也跟着笑，笑得阴阳怪气。

“你破过什么案子啊？”

“你才几岁啊，还侦探，吹牛吧你。”

“就是，我妈妈说，电视上那些侦探都是编的，小孩子别信。”

新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他们，没生气，反而笑了：“你们不信？”

“不信。”

“那你们知道昨天隔壁班丢的那个橡皮泥，是谁找到的吗？”

三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不会是……你吧？”

“就是我啊。”

“切，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橡皮泥而已，谁找不到啊。”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那个橡皮泥会出现在花坛后面吗？”

“……”

“那是因为有人故意把它藏起来的，想嫁祸给别人。”

三人愣住了。

新一往前走了半步，表情认真起来：“我昨天去看了，花坛后面的脚印是成年人的，但只在花坛周围出现，没有进来，说明是有人故意扔进去的。而且那个橡皮泥的位置，正好挡住了监控摄像头的死角，说明这个人对幼稚园的环境很熟悉。”

他说完，笑了笑：“你们说，这算不算推理？”

三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板寸头愣了有两秒，脸一红，恼羞成怒地喊：“你、你少在这装模作样！什么推理不推理的，你才几岁啊！你爸妈是不是天天逼你背这些，让你出来显摆？”

“不是啊，我自己学的。”

“你学的？你学得懂吗？你连字都认不全吧！”

“我认得很全啊，我昨天还看了《福尔摩斯探案集》第二章。”

“你——”，板寸头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就是吹牛！”

“我没吹牛。”

“你就是！”

“我真没有。”

“你就有！”

新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算了，我跟你说不通”的表情。

这个表情，彻底把板寸头惹毛了。他一把推开新一，新一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到滑梯柱子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

板寸头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完——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紫色的，冷得像冰。

刚才一直坐在滑梯底下，低着头折纸的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站在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就看着他。

板寸头愣住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那双眼睛，像在看一个死人，他的腿有点发软。

“你……你干嘛？”

瑾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板寸头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小孩的眼神，跟他爸上次去公司见一个大老板时，那个大老板的眼神一模一样。居高临下，像在看一只虫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你、你是谁啊？”

瑾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板寸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啊！”

瑾又往前一步，板寸头又退了一步。

“我、我警告你——”

“哇——”

他哭了。直接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嘴一瘪，哭得稀里哗啦的，转身就跑。旁边两个同伴也吓得跟着跑了，一边跑一边喊：“老师！老师！有人欺负人！”

新一看呆了。整个操场都安静了。旁边的小朋友全看着这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新一回过神来，看着瑾，张了张嘴：“阿瑾，你……”

瑾没说话，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声音很轻：“疼吗？”

新一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不疼，就磕了一下，没事。”

瑾没说话，但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指节泛白，新一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暖。

“阿瑾，你刚才好凶啊。”

“……”

“你以前也这样吗？”

“……”

“你是不是经常帮别人出头？”

瑾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兔子，声音很轻：“不是。”

“不是？”

“只有你。”

新一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的眼睛弯弯的，走过去，一把拍在瑾的肩膀上：“嘿嘿，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瑾没说话，但耳朵红了，老师很快就来了。板寸头哭哭啼啼地指着瑾，说瑾吓他，说要打他，旁边两个小伙伴也点头附和。

老师看了看瑾，又看了看新一，皱了皱眉，走过来蹲下：“乌丸瑾同学，你刚才是不是欺负大班的同学了？”

瑾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兔子。

“老师，他没有欺负我！”新一挡在瑾面前，张开手臂，像一只护崽的小鸡仔，“是他们先欺负我的！他们说我吹牛，还推我，我撞到柱子上了，你看！”

新一转过身，指了指自己后脑勺，确实有点红。老师看了看，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板寸头：“是这样吗？”

板寸头支支吾吾，不敢说话，老师叹了口气，又看了看瑾，犹豫了一下：“你们两个先去医务室看看吧，我待会儿再找你们谈。”

板寸头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老师又看向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瑾那双紫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这个小孩，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小孩都不太一样。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四五岁孩子该有的。

她沉默了一下：“乌丸瑾同学，你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新一立刻挡在瑾面前：“老师，我跟你去！”

“工藤新一同学，你——”

“我陪他一起去！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老师愣了一下，看着新一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瑾，犹豫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你们两个一起来。”

办公室里，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孩。一个站着，挡在另一个前面，像个小卫士。一个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兔子，不说话。

老师沉默了一下：“乌丸瑾同学，我知道你刚才可能是在帮工藤新一同学，但是你不能用那种方式，你知道吗？你吓到他了。”

瑾没说话。

“下次，如果有同学欺负你们，你可以来找老师，老师会帮你解决的，好吗？”

瑾还是没说话。

新一急了：“老师，真的是他们先欺负我的！阿瑾只是——”

“我知道，工藤新一同学，但是——”

“老师，阿瑾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在保护我！”

老师愣住了，新一的声音很大，很坚定，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他是我的朋友，他保护我，我保护他，有什么不对吗？”

老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瑾抬起头，看着新一，愣住了。新一的背影挡在他面前，像一堵墙，小小的，但很坚定。瑾的手指在纸兔子的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

老师没办法，只好让他们先回去，说会给双方家长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断了。

新一拉着瑾的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新一走在前面，牵着瑾，走得很快，像怕瑾被抢走一样。瑾跟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握紧自己的手，手指有点凉，但很用力。

“阿瑾。”

“……”

“你别怕，我保护你。”

瑾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新一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怕。”

新一转过身，看着他，一脸不信：“你骗人，你刚才手都在抖。”

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但他没解释。他没法解释，那不是害怕，是克制。他在克制自己不要动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看到新一被推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他想让那个人消失。但他没有。因为新一在这里。他不想让新一看到那样的自己。

新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了他的手，笑了：“好了好了，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

瑾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新一拉着他，往外走：“走，我们去玩滑梯，我教你睁着眼睛滑，保证你以后再也不怕了！”

瑾被他拉着，往前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但始终连在一起。

那天放学，新一被妈妈接走了。

瑾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像一堵墙。瑾上车坐好，车门关上。车启动，驶出幼稚园。

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兔子，没说话。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声音很冷：“殿下，需要处理吗？”

瑾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看着办。”

司机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纸兔子，手指在它的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车驶过路口，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瑾转过头，透过后窗，看着幼稚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从今天开始，他的车后面永远跟着一辆黑色的车，里面坐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但他没让新一看到。他不想让他知道。

第二天，新一到教室的时候，瑾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放着两只纸折的小兔子。一只歪歪扭扭的，耳朵歪了，肚子鼓鼓的。另一只，站着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很精神。

新一拿起来，看了看，笑了：“阿瑾，这是给我的？”

“……嗯。”

“嘿嘿，谢谢！这样我也有一个，你也有一个，我们是一对！”

瑾愣了一下，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

新一把那只站着的兔子揣进口袋里，拍了拍，坐下来，看着瑾，笑容灿烂：“阿瑾，今天我们还去玩滑梯吧？”

瑾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折纸。

“……好。”

“那你今天敢不敢睁着眼睛滑？”

“……”

“别怕，我接着你！”

瑾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嗯。”

新一笑了，笑的眼睛弯弯的。他没注意到——瑾的桌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工整，但透着冷意。

“大班，板寸头，已处理。”

瑾伸手，把纸条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新一，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

“去哪？”

“滑梯。”

“好嘞！”

新一拉着他的手往外跑。瑾跟在他身后，一步都没有落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但没有人知道，昨晚那个板寸头的父亲，公司突然被查了。没有人知道，今天早上板寸头转学了。也没有人知道，那辆黑色的车一直停在幼稚园对面的路口，车里的人目光一直锁在瑾身上。

瑾知道。但他不在乎，只要新一还在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