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剖开墨色海面,引擎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江夕坐在舱内,林尘的黑色大衣将她裹得密不透风,隔绝了咸腥的海风,却隔绝不了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她盯着舱壁上摇晃的光斑,眼神是两口被填平的枯井。林尘坐在她身侧,一手稳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拇指指腹极缓地摩挲着她的腕骨,用这微不可察的力道,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支撑。
精神病院的庭院荒芜,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张牙舞爪。江夕推开那间单人病房的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一寸寸丈量这张空床。被单凌乱地卷着,像一场仓皇的逃离,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不住江黎留下的、那股混着蜡笔灰和药味的独特气息。
絔柏栎缩在床底下的阴影里。看到江夕,她才慢吞吞地爬出来,怀里死死搂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那是江黎唯一的珍藏。她没说话,只是把盒子往江夕怀里一塞,又指了指床头柜的缝隙,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交付遗言的郑重。
江夕跪坐在地,拧开搭扣。铁盒冰凉,硌得掌心发疼。
里面塞满了江黎的世界。画纸上,四口之家永远色彩明艳,妈妈江杳笙的裙摆永远是明亮的黄。一张画上,姐姐在舞台上歌唱,台下唯一的观众江黎,举着两只手,画了十个手指头拼命鼓掌。更多的纸上,写满了“安”字。那是江黎清醒时的执念,一笔一划,筋骨铮铮——愿姐姐安康。
压在画纸最底下的,是一封没寄出的信。信纸是作业本的纸,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歪斜,是在清醒与混沌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写下的血书:
“姐姐,我好想你。
姐姐不要自责……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保护你的呀……妈妈常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不怕,我就怕你会被她们欺负。姐姐,妈妈察觉你那几日不对劲,让我来问,我便看到了……姐姐不怕,姐姐我在,姐姐我保护你。
姐姐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爱自己……姐姐你是月亮,我是你的保护星。姐姐,我好想好想听你再唱一遍《我的歌声里》。姐姐我爱你……
姐姐,对不起,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大世界……我希望你能快乐!幸福!姐姐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顺顺利利,幸福一生,美满一生。姐姐我爱你,我爱你们。”
最后一行字,墨迹晕开,像一滴落入宣纸的眼泪,又像是在写下“爱”字时,生命已无力握笔。
江夕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蔓延。眼泪是没有声音的,它们只是大颗大颗地往下砸,迅速洇湿了信纸,把那些稚嫩却滚烫的字迹泡得发胀模糊。她颤抖着手,将信纸一点点展平,仿佛在抚摸弟弟尚有余温的骨骸。原来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在他那片混沌的星空里,唯一恒定的北极星,就是她。
林尘从光影交界处走来,没有立刻安慰。他先是对着门外守着的两名年轻警员微微颔首。那两人正蹲在电话亭边,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着里面的絔柏栎。絔柏栎乖乖地坐着,怀里抱着膝盖,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江夕的方向,像一尊被遗弃的瓷娃娃。林尘收回目光,这才在江夕身边蹲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不是那种花哨的糖果,而是最朴素的、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薄荷硬糖。他剥开糖纸,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比坚定地抵开江夕紧咬的牙关,将那颗冰凉的糖塞进她嘴里。
“甜吗?”他低声问,声音喑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咽下去。”
甜味在苦涩的口腔里炸开,刺激着麻木的味蕾。江夕下意识地吞咽,糖块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林尘这才伸出双臂,将她连同那个沉重的铁盒,一起圈进怀里。这个拥抱不同于之前的支撑,而是一个绝对封闭的、密不透风的庇护所。他把她颤抖的呼吸按进自己的颈窝,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不再说话,只用胸膛的温度去焐热她冰凉的脊背。
江夕在他怀里彻底崩溃,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呜咽。林尘只是收紧了手臂,像箍住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宝。他没说“节哀”,也没说“我在”,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亵渎。唯有这颗糖的甜,这个怀抱的暖,是这无边炼狱里,唯一能递过去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同一时刻,大洋彼岸。
医院特护病房外的长廊,寂静得能听见仪器滴答的冷酷节奏。
江瞿桁和林朲辞坐在长椅两端,中间隔着一盆早已枯死的盆栽。两人鬓角的白发在惨白灯光下,刺眼得如同丧服上的孝花。他们面前摊着几张高清监控截图,画面定格在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死角。
截图里,江杳笙在前面走着,似乎在低声哼着那首江黎信中提到的歌谣。沈茉熙跟在后面几步,两人神态亲密。突然,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从承重柱后闪出,动作狠辣精准,一记重击撞在江杳笙后心。江杳笙甚至没来得及闷哼,便直挺挺倒地。沈茉熙惊骇回头,刚要尖叫,也被钝器重击后脑,瞬间倒在血泊中。
随后,监控画面被人为切断了十三秒。
十三秒后,画面恢复,空空如也,只有一具倒地的躯体,和一滩迅速蔓延的暗红。而沈茉熙晕倒在地
江瞿桁捏着照片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不知道儿子江黎已经惨死荒岛,林朲辞也不知道侄子遇害。他们守着各自的丧妻之痛和伴侣的生死未卜,守着这个足以将儿女们彻底击垮的秘密,成了这冰冷世界上,最孤独的两个知情者。他们查不到那道黑影,查不到动机,只能在这异国的长廊里,用沉默互相支撑,也为远在国内的孩子们,勉强撑起一片虚假的、漏风的晴空。
江夕哭够了,脸上的泪痕干涸,结成冰冷的盐霜。她缓缓推开林尘,视线落在铁盒上,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林尘,我收拾好了。”
林尘站起身,一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沾着灰尘、泪痕和糖渍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无声地诉说着:走吧,我带你离开这片废墟。
絔柏栎依旧乖乖坐在电话亭里,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摊开手心,那里攥着一颗江黎生前给她的、画着笑脸的鹅卵石。她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哼起了不成调的《我的歌声里》:“……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
而在无人注意的窗玻璃上,倒映着那张画着红色叉叉的画纸一角,在暮色中,红得像凝固了十几年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