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攻略·堇玉沉庭
第一卷 冷锁芳菲苑
第十二章 寒祠护念,敛恨藏锋
整整一月的祠堂罚跪,缓缓向前捱去。
祠堂少受日光,遍地青砖浸着经年不散的阴寒。纵然白吟秋特意吩咐铺下厚毡,晨昏不断烧着炭火,可日复一日的长跪叩祖,依旧磨得康黎思双膝红肿作痛。每一回屈膝跪落,钝痛便顺着筋骨蔓延开来。少女本就心思沉郁,这般身心双重磋磨,不过半月,便清瘦了大半,眉眼之间总笼着一层挥不散的倦意。
康博之心中时时记挂,却碍于名分礼教,万万不能流露半分生父的情态。人前,他只是体恤族妹的嫡堂兄。
他不便频繁踏入祠堂引人闲话,便日日遣心腹嬷嬷往来。送来温补的参汤、消瘀止痛的膏药,还有柔软的狐绒护膝,件件都悄无声息送入祠堂,不走公中赏赐的明路,免得落入康崇垣耳中,生出疑心。
每每得空,他便立在祠堂外的廊庑之下,隔着半扇虚掩的木门,远远望上一眼里面跪着的身影。不进去,不多言,只待里面侍奉的贴身丫鬟出来,低声叮嘱几句,要仔细照料五姑娘的饮食起居,夜里回院歇息,务必护好膝上伤口。
私底下,他更是把府中上下敲打一遍。
但凡有仆妇下人敢私下议论五姑娘受罚一事,敢背地里讥讽嘲笑,一经查出,便要从重发落。这份庇护,也一并落在康南笙身上。他严令,不许任何人把祠堂之内的风波,半分泄露到二姑娘的院落。
康南笙尚且懵懂,并不知晓内里滔天秘辛。她只知道往日温和的妹妹,忽然受了这样重的家法惩罚,心中惶急又心疼。
她数次提着食盒,要亲自去往祠堂探望康黎思,都被康博之拦了下来。
“祠堂乃祭祖重地,你一个姑娘家频繁出入,容易落人口实。”康博之只能这般委婉搪塞,心中却满是酸涩。他不敢告诉这个女儿真相,不愿天真烂漫的康南笙,也被拽进那桩伦常丑闻的泥沼。
拦得住人,拦不住心意。
康南笙回了自己院落,便亲手挑选精致点心,熬好温润的蜜枣莲子羹,日日差贴身丫鬟送进祠堂。附上手写的短笺,字里行间全是担忧,只劝妹妹宽心,好好保重身子。
康黎思跪在祠内,接过姐姐送来的吃食,看着笺纸上娟秀的字迹,心口又暖又沉。她感念康南笙纯粹真切的姐妹情分,可偏偏不能对她吐露分毫实情,只能将所有秘密独自压在心底。她收下羹汤点心,却从不在回信之中谈及受罚缘由,只寥寥数语报一句平安。
松鹤堂的康崇垣,大权仍握在手中,并未全然安心。
时常借着体恤晚辈的名头,派心腹下人前来祠堂,明面上送药材赏赐,实则句句旁敲侧击,试探康黎思会不会将那桩家丑吐露出去。康黎思始终神色沉静,叩拜先祖,应答得体,不泄半句口风,才稍稍压下康崇垣的猜忌。
芳菲苑这边,康堇诺臂上刀伤已然结痂,浅浅一道疤痕留在肌肤之上。
刺杀当夜刀锋迫近的寒意,母亲谢念之枉死的真相,一桩桩全部刻在她心底。她清楚一切根由:母亲撞破康博之与叔母的私情,窥见康南笙、康黎思的身世,触碰到康家最大的忌讳,才被康崇垣以滋补膏慢慢谋害。
恨意如暗流,在胸腔之中翻涌不息,可她万分清醒。
如今松鹤堂根基未损,宗族众长辈优先顾全康家颜面。若是此刻贸然发难,不但报不了血海深仇,更会将无辜的康南笙、隐忍的康黎思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自己也会落得满盘皆输。
万般权衡之下,康堇诺选择隐忍伪装。
她停下四处寻访人证、调取旧账的举动,把账册抄录、人证证词,尽数锁进卧房暗橱的铜匣之中。平日里待人接物愈发温和平淡,游园遇着府中姐妹仆婢,不见半分戾气。松鹤堂送来的安抚补品,她坦然收下,依礼写就谢帖送回,处处做出已然放下旧事的姿态。
白吟秋前来芳菲苑探看伤势,康堇诺抚过手臂上的浅疤,语声淡然,演尽释怀模样。
“逝者已矣,一味纠缠过往,只会搅得府中永无宁日。母亲之事,我不愿再追究,只求往后安分度日。”
白吟秋阅人颇深,并未全然信以为真,却也不点破,只叹息着予以庇护。
这番说辞很快传入松鹤堂。康崇垣听闻,只当那一夜刺杀磨去了她的锐气,心中戒备,由此松懈大半。
可康堇诺心中分毫未忘。
寻得四下无人的时机,她去往祠堂。香烟袅袅,烛火摇曳,康黎思跪在毡垫之上,面色憔悴苍白。
康堇诺压低嗓音,神色郑重:
“我对外放下仇恨,不过是麻痹祖父的伪装。母亲的冤屈,我一刻未曾忘记。我依旧在等候时机。只是我信守承诺,绝不会泄露你与南笙姐姐的身世。我的仇人,自始至终,只有康崇垣一人。”
康黎思抬眸,眼底满是疲惫,亦有一丝动容。可她依旧没有放下防备,那一份托付在外的自保底牌,依旧留作最后的退路。
“但愿,果真如此。”她声音轻淡。
祠堂之外,康府维持着一派太平。
康博之暗中护着一双骨肉女儿;康南笙以她纯粹的心意,遥遥牵挂受苦的妹妹;白吟秋竭力压下府中流言;康崇垣自以为风波平息。
而芳菲苑里的康堇诺,敛尽锋芒,把刻骨悲恨死死压在心底,静静蛰伏,等待那一个可以一击而中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