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来了

她说是下周三来，我周二晚上整夜没怎么睡。

早上起来照镜子，眼底一圈淡淡的青。我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把刘海往下扯了扯，试图挡住。

没用。

我妈敲门问我要不要吃早餐，我说不用了，抓起书包就出了门。

八月的郴州热得离谱，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湿气。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校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索性把拉链往下拉了一截。

王小雨在校门口等我，一见面就盯着我看。

"你昨天没睡？"

"嗯。"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虞书欣今天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是……有点事。"

她眯着眼看我："你有事就长这样？像被人欠了五百万？"

"差不多吧。"我笑了笑，"差不多五百万。"

上午两节课我基本没听进去什么。

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Y，然后把纸揉成团塞进抽屉里。

第三节课下课铃刚响，我同桌王小雨忽然从窗边弹回来，脸色不太对。

"林小满。"

"嗯？"

"你出去一下。"

"干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走廊。

我走出去，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口罩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个子不算高，缩在宽大的衣服里，看起来小了一圈。

但她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知道是她。

虞书欣。

她真的来了。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了，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从身后漫开。我往前走，心里又慌又急，第一反应居然是伸手把她往楼梯间拉。

她被我拽进楼梯间，门一关，外面的声音隔着铁门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进来的光打在她帽子上。

"你怎么穿成这样？"我问。

她摘下口罩，呼了一口气："怕被认出来。"

"那你还来学校？"

"我想见你啊。"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三个字根本不需要铺垫。

我靠在墙上，心跳还没缓下来。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去的啊。"

"保安没拦你？"

"我说我找人。"

"找谁？"

"林小满。"她看着我，"保安看了我几眼，说三栋教学楼那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朝我走近了一步，仰头看着我。

帽子被她摘了，头发有点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脸颊可能是因为赶路，微微有点红。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你眼底下怎么这么黑？"她伸手想碰我的脸，又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

我看了她一眼，没躲。

她的手指轻轻落下来，指尖碰到我眼底的皮肤，有一点凉。

"没睡好。"我说。

她没说话，手指停在那里，过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昨晚是在想我来不来？"2

"不是。"

"骗人。"她嘴角翘了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天没见，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张脸，还是说话的时候带一点点鼻音，还是那句话说到一半眼睛就弯起来的样子。

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我指了指她的帽子："你从哪儿买的这件衣服？丑死了。"

"丑？"她低头看了看，"这是陈妈挑的，我本来想穿那件白色的，她说黑色不容易被认出来。"

"陈妈知道你穿成这样来找我吗？"

"不知道。"她撇了撇嘴，"你跟我的经纪人说？"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她见我突然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压低的笑声在回荡。

然后她突然认真了。

"小满。"

"嗯？"

"以后吵架，可以生气，但不能不说话。"她看着我，"你不知道那四天我怎么过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点了点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她往前凑了一点，"说。"

"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期待。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以后吵架……"

我停了一下，她等着。

"我尽量先发消息。"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上课预备铃响了，远远地传过来。

她像是也听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

"你是不是该回去了？"我问。

"我还没跟你说几句话。"

"課上了，逃不掉的。"

"我可以在楼下等你放学。"

"你不怕被认出来？"

"怕啊。"她露出一个不太在乎的笑，"但我今天就是要见你。"

走廊外面已经有人在探头了，铁门的玻璃上贴着几张脸。

我赶紧把她的手拽住，把她往楼梯下面拉。

"从后门走，我带你绕一圈。"

她被我拉着跑下楼梯，宽大的袖子甩在我手背上，温温的。

跑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旁，我才松开她的手。

她弯着腰喘气，连帽衫的帽子掉在后背上，头发散了一脸。

"你……你们学校好大啊……"

"还好吧。"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汗珠挂在鼻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完全不是屏幕上的那个样子。

"小满。"

"嗯？"

"下次我来，你别跑。"

我看着她，笑了。

"好，不跑。"

上课铃响了，我跑回教室的时候，王小雨在门口堵我。

"谁啊？"

"朋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骗人。"她说，"朋友不会让你跑回来脸红成这样。"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脸。

是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