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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

问心第二季续写一

审查启动后的第三天,信息科那个年轻人叫赵启航,二十四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推眼镜。他在方竹清的办公室里工作了整整两天,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台专用的分析终端。

第三天下午四点,他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敲响了方竹清的门。

“方院,查完了。”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到第二页,指着一段标注了时间轴的日志截图,“设备远程维护通道在过去四个月内,一共有十七次非授权接入记录。其中十三次来自同一个外网IP段,归属地就是科技园A座。接入时段集中在夜间九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每次持续四十分钟到一个半小时不等。访问路径覆盖了器械管理系统、心外科专项项目文件夹、以及部分人事档案系统。”

方竹清没有碰那份报告,只是看着赵启航:“人事档案也被访问了?”

“量不大,对方似乎对某几个特定人员的编制状态和考核记录感兴趣。我对比了一下,被访问的人员档案集中在......”赵启航顿了一下,“集中在‘医心’计划在编人员名单上。”

“也就是说,对方不仅看项目数据,还在看具体参与人员的信息。”

“对。谁在‘医心’、谁拿什么编制、考核成绩怎么样。”赵启航合上报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离职工号端口权限没有被正常关闭的原因,我也追查到了——信息科去年底做系统升级时有一个批处理脚本错误,把权限清理指令跳过了。但这不是单纯的失误,因为那个批次里其他端口都正常关闭了,只有这一个被‘遗漏’。脚本执行日志里多了一行手动覆写的痕迹。”

方竹清终于接过了U盘,放在掌心掂了掂:“手动覆写,操作人是谁?”

“原始日志上显示的是当时值班信息科工程师的账号,但我查了那个人的休假记录——那个时间段他正在休年假,根本不在医院。所以那个操作是用他的账号远程完成的,当时应该有人拿到了他的密码。”

方竹清把U盘收进抽屉,锁好。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四点多的阳光已经软了,带着一层淡金色铺在连廊的玻璃顶上。

“这份报告,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看过?”

“没有。分析终端是独立的,不联网,数据导出之后我清空了操作痕迹。”

“好。”方竹清转过椅子面对他,“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直属领导。”

赵启航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方院,那个手动覆写操作的细节......我翻了更早期的日志,发现类似的‘权限遗漏’在这个端口上不止一次。像有规律地在特定时间点让这扇窗‘恰好’开着。”

方竹清点了点头。赵启航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方竹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六月份、九月份、十二月份——每三个月一次。跟卫健委基层医疗监测平台的项目周期恰好重合。项目每个季度要更新一次数据模型,更新需要的“校准数据”,就从这扇“恰好开着”的窗户里取。

她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院办王主任。”

电话接通,她说了几句,然后挂掉。接着她又拨了周筱风的手机。

“晚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她只说了一句。

晚上七点,行政楼六层。

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夜间模式,只留了几盏间隔亮着。周筱风敲门进来的时候,方竹清正坐在办公桌后翻一份文件。她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筱风坐下。母子俩隔着一张办公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铺陈到天际线模糊的地方。

方竹清把赵启航那份报告的摘要推到周筱风面前。他低头看完,用了大约三分钟。期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周筱风放下报告,抬起头。

"六月份、九月份、十二月份。"他说,"去年六月,'医心'计划第一期筛查刚结束,数据量最大的一批基础病例入库。九月,第一份季度进展报告提交卫健委。十二月,第二期筛查启动同时做年度总结。每个关键时间节点,这扇窗户都开着。"

方竹清没有评价,只是说:"赵启航还发现了一件事。端口被手动覆写保留的操作,最早可以追溯到前年——比'医心'计划启动还早三个月。这意味着这个通道一开始可能不是为了'医心'开的,是为了别的项目。后来'医心'的数据正好也走这条路,就被顺手纳入了采集范围。"

"所以'医心'是撞上了别人早就挖好的隧道,不是针对性的攻击。"

"不完全是。"方竹清摇头,"针对性体现在人事档案被访问这件事上。如果只是收集业务数据做市场分析,不需要查具体人员的编制和考核。查人,说明对方想掌握'谁在干什么、干得怎么样',然后把这些信息用在别的地方——比如定向挖角,或者向政策制定者展示'某某项目人员资质与工作内容不匹配',以此论证项目运作不规范。"

周筱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林逸提到的那份台账,想起那个被打印出来放在小石头床头柜上的名单。如果连人事档案都被查过,那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对方可能都已经建立了一整套背景资料。

"那您打算怎么走下一步?"他问。

"端口已经封了。我今天下午以安全管理委员会的名义发了内部通知,要求所有远程维护通道本周内完成权限重新认证,逾期未认证的一律关停。"方竹清说,"但封端口只是堵住了门。对方手里已经拿到的数据,早就传出去了。那些东西现在可能已经被写成了分析报告,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发酵。"

她看着周筱风,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不是焦虑,更像是在看一盘棋走到中局时的专注。

"你那边查的公司信息,有什么进展?"

周筱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上面是他手写整理的几行要点:"鼎晖医疗咨询,注册资本两百万,法人代表姓孙,但那个名字不是'孙启明',而是一个叫孙征的人。孙启明是公司高级顾问,公开资料里没有持股记录。但鼎晖注册地址和那家信息化公司的注册地址完全相同,两公司共用一个办公场地。信息化公司去年中标的卫健委监测平台项目,项目内容里有一项叫'基层医疗数据核验服务'——需要接入至少三家三甲医院的真实运营数据来做模型训练。"

方竹清接过打印纸看完,把它折好放回桌面:"法人是孙征,顾问是孙启明。姓氏相同,可能是亲属。"

"我查了一下孙征的背景——早年在某跨国医疗设备公司做市场总监,后来自己出来创业。那家公司的主营业务不是做医院信息系统,是做'医疗资源配置效率分析'。"

"先做分析,再找投资人,然后推私立医疗网络。"方竹清接上了他的话,"闭环。"

周筱风点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晕。方竹清忽然换了个话题:"小石头怎么样了?"

"恢复很好,明天能从监护室转普通病房了。"

"那个孩子的费用——我听说了,你从'医心'应急资金里挪的。"

周筱风没否认。

方竹清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应急资金的动用需要项目负责人签字和院办备案。你签了字,备案了没有?"

周筱风顿了一下:"还没有。"

"明天去补。"方竹清的语气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提醒,"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成为别人攻击的弹药。你挪钱救人的动机没人能挑理,但备案不及时这个动作本身,可以在报告里被写成'项目资金使用不规范'。林逸那边查到的那些东西,最终落到纸面上都是要被放到台面上对人看的。你在台面上的动作,要干净。"

周筱风站起来,把打印纸收回口袋。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着母亲。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侧脸,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多了一丝。这一年多来,她自己的位置也风刀霜剑,但她说出来的话永远这么稳。

"备案的事,我明天一早去办。"他说。

方竹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桌上的报告,像一切如常。

周筱风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地砖上轻轻回响。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亮了——方筱然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小石头转普通病房,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今天问'那个戴眼镜的叔叔'什么时候来。"

周筱风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我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小石头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他妈妈提前把病床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小碗,里面是几颗从医院门口水果摊买的橘子。

周筱风来的时候,小石头正坐在床上吃橘子。看见周筱风走进来,男孩认真地辨认了一会儿这个"戴眼镜的叔叔",然后把手里的橘子瓣递了一瓣出来。

周筱风接过来,放进嘴里。酸得他眯了一下眼。

小石头咯咯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像一颗糖掉进水里,在整间病房里荡开一圈涟漪。他妈妈站在旁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方筱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然后她侧过头,看见走廊另一端,林逸正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进来,只是隔着门看着里面。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林逸走过来,在方筱然旁边站定。他没看病房里面,而是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她。

"什么?"方筱然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一份草稿,开头写着:"关于近期针对'医心'计划不实信息的联合声明(建议稿)"。落款处空着,但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建议联合签署方:东立医院心外科、信息与安全管理委员会、贵州协作医院代表。"

方筱然看着那份草稿,抬头看向林逸。

"你写的?"

"昨天晚上睡不着写的。"林逸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方院那边的端口已经封了,周筱风查到了那家公司的底,我有种直觉——对方不会等太久。他们手里的数据已经收集够了,接下来就是发稿、发酵、引发舆论,然后拿舆论去推动政策层面的事。我们得在他们出手之前,先有一个能摆上台面的回应框架。"

方筱然把草稿合上,还给林逸:"写得挺好。但联合声明需要院办同意,需要宣传科配合。"

"所以得先给方院看。"林逸接过文件夹,"她能把这东西推到该去的地方。"

他转身要走,方筱然叫住他:"林逸。"

他回头。

"小石头刚才笑了。"她说。

林逸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那么一点,尽管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很蓝。十一月了,阳光还是暖的。远处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起来,绕了一圈,落在对面楼的檐角上。

病房里,小石头又剥了一瓣橘子,递给周筱风。这次周筱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吃了。仍旧很酸。

"戴眼镜的叔叔,"小石头仰着脸问他,"我好了以后能跑步吗?"

周筱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能。但不能马上跑。先慢慢走,然后快走,然后小跑。要听医生阿姨的话,一步一步来。"

男孩认真地点头,像在消化一个很重要的人生道理。

周筱风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远处那几只鸽子又飞起来了,灰白色的翅膀在蓝天里一闪一闪。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方竹清的办公室座机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今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