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得透不过气,连桂树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徒白躺在床上听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虫鸣,蛐蛐儿叫得一阵紧似一阵,像在替这个又热又潮的夜晚打拍子。
他翻了个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枕上那片布料被体温烘得发烫。前世在荒野里流浪时比这难熬百倍的夜他都捱过,可偏偏今夜毫无来由地觉得透不上气来,胸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薄衫推开窗。月光白花花的,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了一整天的热气还没散尽,泛着温吞吞的暖意。桂树底下那只填平了教案的土坑上冒出的草芽已经长了两寸高,嫩绿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摇着。
徒白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墙那边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他目光一凝,整个人无声地滑到墙根阴影里,指间凝出一道锋锐的灵光。那个动作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夜半警觉,瞬息入战,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衣料声停在了院门外。紧接着是极轻极匀的叩门声,三下,中间隔了两息,像某种特定的节奏。徒白手里的灵光凝着没散,他贴着墙根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
门外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点夜行的倦意:"林望师弟,是我。"
顾长明。
徒白凝着灵光的手指松了松,开了门。月光底下顾长明穿着一件灰褐色的便袍,腰间悬了枚白玉佩,手里拎着一盏暗沉沉的小灯笼,灯没点,借着月光能看清他眉眼间那种不紧不慢的沉静。他看见徒白的瞬间目光在他指间残余的灵光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了,像什么也没看见。
"师兄夜里来,有事?"徒白侧身让了让。
顾长明没进门,站在门槛外把手里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瓶递过来:"疏影说阿诀前两日夜里划了手,这是新调的愈伤膏,比上回那罐好用。我明早有事下山,怕赶不及送,就夜里过来了。"
徒白接过瓷瓶。瓶身微凉,带着月光的温度,封口处蜡封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一眼瓶子,又抬眼看顾长明。月下这个男人的面容轮廓被照得格外分明,眉目舒展,目光坦荡,没有半分窥探的意味。
"她睡了。"徒白说。
"我知道。"顾长明把视线从院门内收回来,落回徒白脸上,"你还没睡。"
徒白没接话。两人隔着月下的门槛对视了两三息,顾长明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他像是斟酌了什么,开口时声音放得比方才更低:"师弟,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师兄请说。"
顾长明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越过院墙望向灵云峰东厢房那片暗下去的窗纸。月光把那扇窗照得泛白,窗纸上映着一小枝桂树影子的轮廓,在风里微微晃着。
"阿诀那丫头,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灵云峰上?"顾长明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徒白听得见他尾音里那一点极轻微的顿挫,像一根弦绷到了尽头还没断,颤着。
徒白想了想:"她说,独峰弟子可自定门下事务。"
顾长明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那是我替她争的。"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当年她受了那记灼脉符以后,外门再待不下去了。长老们说要给她换个清净地方养伤,我跑了三趟藏经阁翻旧制,找到一条孤例——符道弟子可择空峰自立门户。我把那条制例抄下来递给长老,说了几句……不太客气的话。"
他顿了顿,垂眼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白玉佩在月光下泛着的温润光泽:"灵云峰是她自己挑的。她来看了半天,说桂树好看,就定了。"
徒白握着那只青瓷瓶的指腹微微收紧。瓷瓶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瓶壁渗进掌心,像一小块月光被他攥住了。
"师兄,"他开口,嗓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当年替她争灵云峰的时候,多大了?"
顾长明抬眼,目光在月色里停顿了一瞬:"十八。"
徒白没再问下去。十八岁的顾长明,在外门教习面前站了一个时辰说"有我在轮不到旁人代劳",在长老面前递上旧制孤例说"请准她独居",然后看着她抱着包袱爬上灵云峰的石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抹背影一寸一寸变小的?
顾长明似乎也无意多说。他从徒白手里那只青瓷瓶上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走了。可退完那半步他又停住了,站在月光里看徒白的脸。
"师弟。"他这一声叫得比方才重了些,像在水面上掷了一颗有分量的石子。
"嗯。"
"我不问你从哪儿来。"顾长明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你的修为、你的来历、你在梦里学到的那些东西,我不会过问半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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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白握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线。
"我只有一个要求。"顾长明说,目光笔直地落在他脸上,月色把他的眉眼照得失了平日里那层温润,露出来底下一种很静很重的底色,"她如果有一天因为你受了伤,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我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桂树的枝叶压弯了一瞬又松开了。徒白站在门框里,月光只照到他脚尖前半寸的地方,门槛像一道界线把他和顾长明隔在明暗两侧。
顾长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石阶下走了。灰褐色的便袍在月下几乎融进夜色里,脚步声稳稳地一级一级远去,像来的时候一样有节奏。走到拐角处他偏了一下头,露出半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然后消失在拐角后了。
徒白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那只青瓷瓶的凉意已经被掌心焐成了温的。他把门合上转身往院里走,经过东厢房窗下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窗户开了半扇。林诀披着薄衫靠在窗台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窗棂上,发间的桃木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浅光。她像是已经在那儿靠了很久了,看见徒白转过脸来看她,她弯了弯嘴角。
"大师兄来送药?"她问,声音带着夜醒后的沙哑。
"嗯。"徒白把瓷瓶从怀里摸出来亮了亮。
林诀盯着那瓷瓶看了两息,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不说。那年替我去争灵云峰的时候才十八岁,我后来才知道,他在长老堂前面跪了半个时辰才拿到那张孤例的批复。"
她说着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偏着头看月亮:"可他从没跟我提过跪了的事。我问他怎么弄下来的,他说'查了查旧制'就带过去了,轻飘飘的,像捡了片树叶那么随便。"
徒白站在她窗下,月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淋得白花花的。他握着那瓶被她大师兄大半夜专程送来的愈伤膏,忽然觉得怀里揣着的那些关于前世的旧事、那些恨意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薄很薄了。
他抬头看向窗台上的林诀。月光里她的轮廓被镀了一层银边,发间那支新桃木簪的簪尾上,他刻的那朵胖乎乎的桃花被夜色染成了淡灰色,可形状还在,花瓣的弧度还在。
"你怎么醒了?"他问。
"热醒的。"她缩了缩肩膀,"然后听见你开门跟人说话,就趴在窗台上听了会儿墙角。"
她说着忽然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指了指他身后那片桂树底下的土面:"你埋的那本教案,好像长草了。"
徒白回头看了一眼,那截嫩绿的草芽在夜风里摇着,已经长到他小指那么高了。
"其实,那本教案里记的不止是我的事。"林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夜间溪水擦过石头的声音,"我翻过一遍,记了那几年外门好多弟子的名字。我那时候在册子上排最后一个,可前面那些名字,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徒白转过身看她。她把手臂上的下巴换了个方向,侧着脸,目光落在那截草芽上:"你说,我那时候要是胆子再大一点,把那本册子偷走烧了,前面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挨那一记了?"
她这句话的语气平平的,可徒白听得出里头那一点细细的、被年岁磨淡了但还没磨没的愧。他想了想,说:"你不烧,后来也有人替她们烧了。"
林诀转头看他,月光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师兄收了那本教案以后,"徒白说,"应该没有再用过了。"
林诀看了他片刻,忽然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胳膊和窗台的缝隙压得又薄又哑,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得对,"她说,吸了一下鼻子,"大师兄那个人,才不会让那东西继续留着。他肯定早烧了,连灰都扬了。"
她说完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把窗户推回去合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药放厨房柜台上就行,我明早涂。你也回去睡吧,再站下去该着凉了。"
徒白应了一声。他往西厢走了两步,经过东厢窗缝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是把脸埋进枕头里以后,才能允许自己发出来的、被布料闷住了大半的呼气。
他脚步顿了一瞬,没停,继续走回了西厢。合上门的时候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他躺回床上握着那只瓷瓶,手心是暖的,瓶身是凉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像方才她和顾长明分别留在上面的印子。
他闭上眼。窗外虫鸣又起来了,蛐蛐儿叫得时急时缓,像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着朦胧的节拍。
那截桂树底下的草芽在夜里又长了一小截,顶着露水,弯弯的,朝着东厢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