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烟雨散尽,千重叠梦归平。
时序轮转的气流掠过虚空,吹散泽国黏滞的水雾魇气,天地间的虚妄朦胧尽数褪去。
下一瞬,清透辽阔的山光水色铺展眼前。
青峰连绵叠翠,万壑风清,一汪无边灵湖静卧群山腹地,湖水澄澈如镜,湖面浮着淡淡的莹白灵光,天光云影尽数倒映其中,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苍峦灵湖墟,五月第五阵眼。
十二时序秘境中独一无二的净魇净土。
灵湖本源自带净化法则,可消融魇气、抚平梦痕、安定心神,是锁梦归墟阵的制衡锚点。
千年来,这里从未滋生魇祸,从未被黑暗侵染,是幻墟最后的缓冲之地、守序壁垒。
灵纾踏出裂隙,望着这片安然山水,眉宇却没有半分松弛。
“四月魇统领最后那句话,不是预告,是宣判。”
她指尖轻触湖面清风,织梦灵丝微微震颤,语气凝重,“净土染魇,意味着魇主的力量,已经可以无视秘境本源法则。”
前四阵的破坏,是布局、是篡改、是离间。
从五月开始,是强行侵蚀、强行破法、强行颠覆秘境天道。
尘砚立在湖岸,玄色身影映在明镜般的湖面之上,眼底银白破梦眼缓缓亮起。
澄澈湖景瞬间被洞穿。
肉眼所见的祥和山水是真,可湖水深层、湖底地脉、灵湖核心的净梦石之下,密密麻麻蛰伏着浓稠如墨的黑暗魇气。
那些黑暗不躁动、不翻涌、不肆意外泄,如同沉眠湖底的巨兽,静静潜伏,完美融入净土法则之下。
伪装得温顺无害,却早已彻底吞透灵湖本源。
“碎墟级。”
尘砚声线清冷,一语定阶。
不同于残影级的卑微蛰伏、蚀灵级的惑心诡诈,此刻湖底潜藏的存在,是真正踏入高阶行列、足以撼动阵眼根基的碎墟级逮梦者。
是魇主麾下真正的中坚战力。
也是自猎梦之路开启以来,二人遭遇的最强敌人。
“它在吸收灵湖的净化之力。”尘砚眸光微沉。
最可怖的地方就在此处。
灵湖本是克魇净土,可这只碎墟级魇灵,反向利用秘境法则,将净魇之力吞噬、炼化、转化为自身的黑暗本源。
以净土养魇力,以天道制衡造毁灭根基。
何其偏执,何其逆天。
灵纾快速铺开全域织梦探网,莹白灵丝笼罩整片山湖,细细推演对方布局:
“它没有大范围作乱,没有制造幻境杀局,甚至刻意压制自身气息。”
“它在养力。借着五月秘境的净魇天道,积蓄破阵的终极力量。”
前四月,是拆根基、乱阵营、掩踪迹。
五月,是蓄势。
为年末终墟一战,积攒足以碾压两界、击碎锁梦大阵的本源力量。
湖水无风自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原本澄澈的湖面逐渐泛起灰黑浊纹。
湖底深处,一道高大修长的人影缓缓浮升。
它不再是稀薄虚影、不再是分身投影,躯体凝实如真人,周身黑雾厚重如山,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整片秘境。
碎墟级逮梦者,现世。
它悬浮湖面中央,黑雾翻涌间,传出低沉厚重的声响:
“破梦眼的持有者,终于走到这里。”
尘砚手握缚梦镰,镰身幽蓝光华紧绷到极致:“你等我?”
“尊主等了你千年。”
碎墟级魇灵语气平淡,却藏着千年秘辛,“千年之前,那场终墟崩塌前夕,你本该随秘境覆灭、归于虚无。”
“可你活了下来,带着残缺记忆、天生破梦眼,游离幻墟凡界,长大、猎梦、寻踪。”
“你是棋局唯一的变数,也是尊主唯一的执念。”
灵纾心神一震,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千年之前,幼年尘砚,亲历上古终墟崩塌。
他不是普通的孤儿猎人,他是上古浩劫唯一的幸存者,是见证魇主堕化、见证锁梦阵初裂的活口。
这就是他记忆残缺的根源,这就是他天生克制一切虚妄的原因。
尘砚指尖微颤,脑海深处尘封的碎片剧烈翻涌。
血色霜雪、崩塌天幕、至高黑影、温柔又冷漠的低语……
所有模糊画面,开始逐渐清晰。
“今日让你至此,不为杀你。”
碎墟级魇灵缓缓抬手,湖面黑雾凝聚成巨大的黑暗掌印,悬于天地之间,威势骇人,“只为一试。”
“试你的实力,试你的本心,试你千年之后,究竟站秩序,还是站混沌。”
话音未落,黑暗掌印轰然压落!
不同于此前灵巧诡诈的幻境杀术,碎墟级的攻击,是纯粹的法则碾压。
遮天蔽日的魇力裹挟湖水翻涌,瞬间撕碎湖面所有灵光,净土天光尽数暗沉,青山碧水转瞬化为灰黑炼狱。
灵纾神色骤变,万千织梦灵丝瞬间结成双层守梦壁垒,横亘二人身前!
“稳住心神!它的力量可以侵染本心!”
轰隆——
巨掌轰然砸在灵丝壁垒之上。
晶莹的织梦屏障瞬间龟裂、碎纹蔓延,层层灵丝寸寸崩断。
灵纾肩头一沉,身形微晃,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这是绝对等级的压制,低阶织梦术,根本不足以抗衡碎墟级本源魇力。
壁垒碎裂的瞬间,无边黑暗裹挟惑心低语,疯狂涌入二人识海。
“秩序腐朽,族群虚伪。”
“织梦者藏私,天道不公。”
“完美大梦无苦无痛,随尊主归一,方是众生归宿。”
低语缠魂,魇气噬心。
它不急于击杀,它在同化。
想将唯一的变数,拉入混沌阵营。
尘砚眼底银白流光剧烈闪烁,破碎的记忆与眼前的黑暗交织冲撞,太阳穴剧痛不止。
可他身形分毫未退。
越是绝境,心神越稳。
“虚妄之言。”
他冷喝一声,缚梦镰腾空而起,幽蓝净魇之力全力爆发,划破漫天黑暗!
镰刃所过之处,侵染心神的魇语尽数碎裂,压落的黑暗掌寸寸溃散。
碎墟级魇灵微微诧异。
“千年磨砺,心神愈坚。”
它语气带着惋惜,“可惜,顽固守序,只会沦为棋局的焚薪之火。”
“汝为薪火,燃尽虚妄,亦燃尽自身。”
谶语再一次应验。
尘砚,天生是破局之火,也是注定燃烧自己的献祭之薪。
这句话,贯穿他的宿命,贯穿千年棋局。
“我命由我,不由天棋。”
尘砚身形瞬闪,墟影步踏至湖面中央,镰影翻飞,招招直逼对方灵核本源。
净魇之力克制黑暗,破梦眼看破所有法则伪装,哪怕等级存在差距,依旧步步强攻,寸步不让。
一人一魇,湖面死战。
黑水翻涌,青山震颤,整片灵湖秘境的净土法则被打得支离破碎。
灵纾迅速调整气息,不再固守防御,指尖灵丝化作万千锐丝,精准缠绕对方周身魇气节点,限制其法则运转。
“我封它术法,你攻灵核!”
一织一猎,配合无间,完美互补。
碎墟级魇灵战力强横,却被二人死死牵制,无法展开大范围碾压。
缠斗百招开外,它周身黑雾逐渐稀薄,法则运转出现滞涩。
它终于明白——
单打独斗,它可碾压一切低阶守序者。
可破梦眼+织梦本源的组合,刚好完美克制它的所有能力。
看穿虚妄,束缚法则,净化魇力。
是天生的天敌。
战局劣势之下,它却忽然轻笑出声,带着诡异的释然。
“够了。”
“试探结束。”
话音落下,它不再反扑,主动收敛周身大部分魇力,放弃所有防御。
尘砚眸色一凝,镰刃停在它灵核之前一寸,骤然收势。
它不求生,不求胜。
它故意败局。
“尊主猜对了。”
碎墟级魇灵眼底黑雾流转,缓缓道出更深层的伏笔,“你不会堕混沌,不会弃秩序,你会一路追至终墟,一路破尽十二阵眼。”
“而你每破一局,每灭一魇,每修补一处暗伤……都会替尊主,完善千年梦局。”
惊天反转,轰然落地。
他们以为自己在破局。
实则,他们的所有抗争、所有追查、所有斩杀,都是棋局必不可少的一步。
反派不需要赢在中途。
反派只要赢在终局。
尘砚心神剧震。
千年棋局,精妙至此,无解至此。
“还有最后一句馈赠。”
碎墟级魇灵望着他,一字一顿,沉声开口:
“织梦者高层的内鬼,不止一人。”
“九月古墟,千年真相,尽数揭晓。”
话音落,它周身黑雾轰然自爆。
碎墟级灵体彻底崩碎,漫天黑暗魇气没有四散为祸,反而被灵湖残存的净力吸收、消融,无痕消散。
湖面重归平静。
青山依旧,湖水复澄。
可整片秘境的本源净土法则,已经彻底断裂,再也无法恢复千年如初的净魇之力。
第五阵眼,彻底废去。
灵湖已浊,净土不存。
灵纾立在风里,神色苍白凝重。
“我们破局,即是助局……”
这句话,彻底推翻了他们所有的坚持与努力。
一路逆行,一路厮杀,一路揭秘。
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成全对方。
尘砚垂眸,看着手中微微震颤的缚梦镰,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极深的沉凝。
没有愤怒,没有慌乱。
只有彻骨的冷静。
“没关系。”
他缓缓抬眼,望向六月旷野空域,语气坚定。
“哪怕我是棋。”
“我亦可掀棋、破局、焚天改命。”
“它布千年棋局,我便碎千年虚妄。”
五月净土沦陷,高阶战局正式开启。
下一站,六月青空漫野墟。
千里旷野,万梦扩散,魇祸燎原,阵眼裂隙将彻底外露,再无遮掩。
猎梦最险途,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