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三天清早从城外传进来的。
韩子渡没有亲自露面,只让一个扮成菜贩子的旧部挑着两筐青菜到了沈府后门,筐底压着一封信。碧桃拿青菜时顺手将信掖进了袖中,带回沈青瓷房里时,信纸还带着露水浸过的潮意。
沈青瓷展开来看,只有寥寥数行:赵寅行至华阴城外三十里,突发急症,浑身起疹高热不退,随行的医官说是水土不服染了风热,需卧床静养至少半月方能赶路。述职八成是赶不上了。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碗里,和残茶一起泼出了窗外。
赵寅那边暂时稳住了。少说半个月不能动身,等他"养好病"再进京,秋猎已经结束了。没有赵寅这个"人证",裴太傅想往沈家头上扣十七年前那顶帽子就少了一块最要紧的砖。
但沈青瓷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裴太傅若真的急了,大可以把赵寅强行抬进京——瘫在担架上也能张嘴说话。她赌的是裴太傅不敢把事情做得太明显。一个病得不成人样的证人,当着天子的面扯着嗓子指认沈家,反倒显得刻意了。她要的就是这份"刻意",让裴太傅进退两难——急着把人弄来显得做贼心虚,不急着弄来又怕误了述职的窗口。
两难之中,他只要犹豫一天,就多给她一天的时间。
沈青瓷将这封消息消化完毕,又去看筐底压着的另一张纸条。这纸条更短,是韩子渡打听到的禁军换防名单概要——秋猎前三日,京畿禁军会提前出城在猎场外围布防,换防的兵力调配走的是裴太傅的门路,名单上排在前几位的几个统领名字她扫了一遍,有两个她认得,是裴家门生。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人名上多停了一瞬:禁军左卫副统领,郑骞。
前世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此刻看着总觉得哪里眼熟。她想了片刻,忽然记起来——裴玉衡身边有个随从姓郑,平日里不怎么起眼,替他跑腿传话的。这个郑骞,和那个随从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或者有什么关系?
她将这条线索记在心里,把纸条也烧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碧桃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姑娘,裴公子来了,在前头等着,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青瓷将最后一片纸灰拂进茶碗里,起身理了理衣裳。今日她穿了件鹅黄衫子,配月白裙子,鬓间簪了朵新摘的秋海棠——也是沈青玉今早送来的,说是"妹妹前几日那枝谢了,这枝给你换上"。她接过来时嗅了嗅,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香气。
她戴上那副白玉镯子走到前厅时,裴玉衡正背对着门口站着。他今日没有穿惯常的月白衣袍,反而换了件玄青色的直裰,腰束玉带,整个人显得比往日凌厉了几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眉眼间压着一层隐约的倦色,像是一夜没睡好。
"青瓷。"他唤了一声,嘴角照旧浮起笑意,可那笑容底下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沈青瓷走到他面前,将手腕上那对白玉镯子转了转,让日光落在玉面上流出一道柔光:"裴哥哥今日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这几日忙着替裴伯伯看猎场的图纸么?"
"图纸看完了。"裴玉衡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伯父近来可好?我听说他这两天在准备秋猎的军报,忙得连晚膳都顾不上用。"
沈青瓷心里一动。裴玉衡来问父亲的状态,表面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探——父亲有没有反常?有没有突然见什么人、写什么信?
"还是老样子,"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整日埋在书房里,茶饭不思的。我劝他也不听,裴哥哥若得空,替我说说他。"
裴玉衡目光微微松了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看起来疲惫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顺路来关切一下未婚妻的家事。可沈青瓷注意到他的右手袖口——袖缘处有一点极浅的墨渍,像是赶着出门前匆忙写东西时蹭上去的。
他急着赶来的原因,不是担心父亲,而是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坐不住了。
"裴哥哥,"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闲天,"你昨儿没睡好?我看你眼下都有青印了。"
裴玉衡一怔,随即笑着摆了摆手:"还好,替父亲誊了几份文书,睡得晚了。"
"什么文书这样要紧?"沈青瓷歪了歪头,天真烂漫的样子,"裴哥哥是替裴伯伯看猎场的图纸,还是——"她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点促狭的笑意,"还是云娘姐姐的曲子太好听了,听得舍不得回府?"
裴玉衡的笑僵了一瞬。那僵只持续了眨眼的功夫,快得像错觉,可沈青瓷一直盯着他的眉眼,看得清清楚楚。他随即摇头失笑,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说胡话。你裴哥哥再不济,也不至于夜宿青楼。"
他这样一说,沈青瓷反倒确定了。昨夜他一定去了漱玉楼,或者说,派人去了漱玉楼。而云娘那边,想必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那些青瓷信笺原样"烧"了——只是烧的是空盒子,真正的信笺已经在她手里了。
裴玉衡今早来探父亲的动静,怕是已经起了疑心。云娘那边的"一切如常"给了好几天,他突然亲去或者派人去查,如果看到一切如常反而会更生疑——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沈青瓷意识到,她需要给云娘那边添一点"反常"的戏码。
"裴哥哥,"她拉过他的手晃了晃,撒娇似的,"秋猎那日我也想去瞧瞧热闹,爹说猎场上人多乱得很,不许我去。你替我求求他嘛,我保证不乱跑,就在行帐附近看看。"
裴玉衡低头看着她拉着他手指的那只手,白玉镯子滑到腕骨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看了两息,目光里那层绷着的弦似乎松开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个真切的微笑来。
"伯父不让你去是对的,猎场上刀剑无眼。"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温热的手心包裹着她微凉的指节,"不过你若实在想去,到时候我安排人在行帐近旁给你留个位置。只是别乱走动,听见了?"
"听见了。"沈青瓷笑着点头,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只贪玩的猫。
裴玉衡走后,沈青瓷回到自己屋里,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收干净了。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那张还带着残存笑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反胃。她倒了半盏冷茶灌下去,才把那股翻涌的不适压住。
"碧桃,"她唤道,"午后你再去一趟漱玉楼,告诉云娘,这几日裴玉衡若再去查问,让她故意露一个小破绽——比如说漏一句'前两日有个姓苏的客人来听曲'之类的话。要那种不经意的、听着像随口一提的。"
碧桃点头记下了,迟疑了一瞬又问:"姑娘,姓苏的——是说那位苏大人?"
"对。"沈青瓷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枝头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还在风里撑着,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往下坠,落在青砖地上,被日光晒得微微卷了边。
裴玉衡一旦知道"姓苏的客人"出现在漱玉楼,便会去查苏怀瑾。查到了苏怀瑾,就会想到十七年前那场火——苏怀瑾是当年经手过卷宗的人。裴玉衡会慌,会去问裴太傅,父子二人商议之后会做出反应。他们的反应会是什么呢?加大力度盯梢苏怀瑾?派人去查苏怀瑾最近见过谁?还是提前对沈家动手?
无论他们做什么,只要他们动了,就会露出新的破绽。
沈青瓷折了一片半黄的叶子,在指间慢慢捻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卷着飘远了。她望着那些碎片消失在廊柱的暗影里,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
"二姐!二姐你在吗?"
沈青瓷猛地转过身来。
院门口探进一个半大的脑袋,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与沈平川有七八分相似,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腰间挂着一把歪歪扭扭的短刀。他跑进院子里来,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呼哧呼哧喘着气,冲她咧嘴笑。
"二姐,"他跑过来把野花往她手里一塞,"我练完功了,你看我给你摘的花——"
沈青瓷握着那把野花,低头看了看。花茎参差不齐,有的还带着泥,是他从后墙根那一片野地里摘的。她鼻头忽然一酸,猛地抬手将他拽过来,一把搂进了怀里。
少年被她搂得懵了,两只胳膊僵在半空,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嘟囔:"二姐……你干嘛呀……"
"没事。"沈青瓷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就想抱抱你。"
她的弟弟,沈明铮。前世她被关进天牢时他才十三岁,被母亲推进密道时还回头冲她喊"二姐我一会儿来找你"。他没有来找她,他被追兵堵在密道尽头,被人从身后一刀——
沈青瓷收紧了胳膊,把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死死压回心底。
"明铮,"她松开他,低头把那把野花理了理,插进妆台上的青瓷瓶里,"再过几日秋猎,你想不想去?"
沈明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去!爹说太危险不让我去——二姐你能说动爹?"
"我不能。"沈青瓷笑了笑,伸手替他擦掉额角的汗,"但我能说动裴哥哥。到时候你跟着裴家的人,别乱跑,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听,只管待在我身边,记住了?"
"记住了!"沈明铮用力点头,转身一溜烟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她喊,"二姐你花瓶里那枝海棠快谢了,我明天给你摘新的!"
沈青瓷站在院子里,看着少年飞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她肩上,碎碎的,暖暖的。
她低头看了看妆台上那枝将谢的海棠,花瓣边缘已经卷了枯色,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她没有摘掉它,只是将那把野花插在旁边,一枯一荣,一旧一新,挨得极近。
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