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石头到省设计院报到。
办公楼是栋旧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水泥底子。石头穿着苏晚缝的那件蓝条纹衬衫,把毕业证和报到证递给人事科。管事的翻了两页头也没抬:"新来的?技术部三楼,找钱工。"
石头上了三楼,走廊里堆着图纸筒和晒蓝图用的滚筒,地上散着裁下来的纸边。尽头一扇门开着,里头烟雾缭绕,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秃顶,戴着套袖,手里捏着支红蓝铅笔,正往图纸上标数据。
"钱工?我是新分来的石头。"
男人抬头扫了他一眼,往旁边努了努嘴:"那张桌。先把规范翻一遍,不懂的问小李。"
石头走到角落里那张桌子前,桌上落了层灰,椅子缺条腿拿木头垫着。他拿抹布擦了桌子,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建筑设计规范》,翻开第一页。
整层楼就他和另外两个人。小李比他早来两年,瘦高个,戴着厚厚的眼镜,埋头画图不说话。另一个姓周,三十出头,坐靠窗的位置,偶尔出去抽烟。这俩人除了图纸上的事,谁也不跟谁闲聊。
快下班的时候小李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路过他桌边停了一下。
"新来的?"
"嗯,石头。"
"哪个学校?"
石头报了校名,小李点点头:"还行。"然后走了。
第二天钱工扔给他一套图纸,说"把这几张立面描出来,明天要"。石头低头一看,图纸密密麻麻的标注,他盯着看了两分钟才理清楚哪是哪。他不敢问,一个人抱着图纸翻规范,拿尺子比着画。描到晚上九点,整栋楼只剩他一个,走廊的灯灭了半截,他打着手电筒在纸上画线。
第三天交上去,钱工看了一眼,红蓝铅笔点了三处:"这里尺寸标错了,这里标注字体不对,这里重画。"
石头接过图纸,没吭声,回去重新描。晚上九点半走的。
第四天又交,钱工又说重画。石头这回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规范,把字体、线型、标注位置全对照了一遍,最后交上去的时候钱工翻了翻,点了下头,把图纸放到一边去了。
从那天起,他算是通过了。
石头每天七点半到办公室,扫一遍地,把开水打了,趁别人没来先把昨天的图再过一遍。中午去食堂买盒饭,三块钱一份,蹲在楼梯间吃,边吃边翻规范。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四百六。石头揣着信封愣了半天,他在大学当家教一个月就能挣四百,现在正式工作了,多了六十块。
他把钱抽出来数了数,留下生活费,给苏晚汇了二百。汇款单附言栏写了一行字:"妈,月底剩的,别省。"
苏晚收到钱没回信,但隔了半个月来了个包裹。打开是一罐子炸酱、一袋子晒干的豆角、还有一双新纳的鞋垫。这回鞋垫上没绣字,但针脚比以前更密了。
石头把鞋垫换上,旧的"稳当"那双洗干净收进铁皮盒子里,新的这双踩在脚底下,软乎。
国庆那天办公室放假,其他人都走了,石头一个人在宿舍没事干,骑车去了趟林科院。苏晓还没下班,他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天凉了,风嗖嗖地吹,石头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等了半个钟头苏晓出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咋来了?"
"放假。没事干,过来看看。"
苏晓接过橘子,掂了掂:"工资够花不?"
"够。"
"够啥,"苏晓一边走一边剥了个橘子塞他一瓣,"我听说设计院新人的工资还不如餐厅服务员。你天天吃盒饭?"
"盒饭挺好。"
苏晓瞪了他一眼,又剥了一瓣塞自己嘴里。
两人沿着林科院门前的路走了一段,路边种了两排白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踩在脚底下咔嚓咔嚓响。
苏晓忽然说:"我上回给你写的信你看了没?关于林场变更那个事。"
"看了。"
"你怎么想?"
石头踩着一片叶子走,一脚踩碎,咔嚓一声。
"我爹还在那儿守着,不会变。"
苏晓没说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满地落叶上,软软的。
石头送苏晓回宿舍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苏晓回头看他:"你还不走?"
"走了。"
他蹬上自行车,骑了两步又回头:"下回周末,我请你吃饭。挑个馆子,不蹲楼梯间。"
苏晓站在宿舍门口的灯底下笑,那两颗虎牙在灯光里闪了闪。
"行。"
石头骑出去老远了,还觉得后脑勺被那笑照得暖乎乎的。
他拐过街角,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打个哆嗦。车筐里装着那兜橘子剩的半袋,一晃一晃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橙黄色的光。
回了宿舍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信纸。
"爹、妈,工资发了,钱收到了就行。工作还成,就是每天画图。钱工话少,但技术过硬。小李不爱说话,跟爹挺像。"
他搁下笔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国庆放假去看了苏晓,她挺好的。下回带她回家过年,你们见见。"
写完后他看了两遍,把最后那句"下回带她回家过年"多看了两眼,耳根有点热,但没划掉。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往邮电所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电线杆上落了一排麻雀,他经过的时候扑棱棱飞起来,散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