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那天,宿舍楼像被抽空了。
石头把最后一个箱子推回床底,没带走。里面是冬天的厚衣服,还有那双陆淮舟买的皮鞋,他只穿过一次,回来就收着。
陈志明拖着箱子经过,站门口,看了会儿他空出来的半张桌子。
“真不走?”
“嗯。”
“找着工了?”
“找着了。”
陈志明笑了一声,像是佩服,也像是看不懂:“行,你狠。”
门关上,走廊安静得有回音。石头坐在凉席上,没开灯。天还亮,光从窗进来,斜在地板上,灰一层。他忽然觉得,这间八人间,现在归他一个人,有点大,也有点空。
留,是算过的。
回家,得坐一夜车,钱,是第一个账。苏晚来信,总说“别乱花钱”,他知道,不是客套。垦区那点工资,陆淮舟一分掰成两半,一半贴林子,一半贴家。他回去,添双筷子,多烧块煤,爹妈不说,但账,他心里有。
第二个账,是面子。
回去,亲戚会问,大学咋样,谈对象没,以后分哪儿。他答不上。垦区太小,每个人都知道陆淮舟是谁——那个“受过处分的老站长”。他不想再听人,用一种怜悯的口气,夸他爹“老实本分”。
留下来,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可以只是陆石,铁道系大二,沉默,能干活。
工,是系里介绍的。
马老师,管后勤,看学生穷,就牵线。基建处缺人,搬水泥,拌砂浆,一天五块,管饭。石头没挑,说行。
第一天去,七号楼地基,坑,大。他站边上,看了一会儿,才下去。土,潮,一踩,鞋面糊一层。马师傅扔给他一把铁锹,说,先熟悉。
石头没说话,铲。
他不是第一次握铁锹。垦区春天,翻地,种土豆,陆淮舟站前面,他站后面,一垄一垄,跟。爹那时话少,只说,“别直腰,一腰,就懒。”
现在没人说,他也不直。
中午,棚子底下吃饭。馒头,白菜,咸菜。旁边一个工友,姓赵,看他是学生,多问一句:“读书人,干这个?”
石头说:“攒点。”
“攒啥。”
“下学期,少写信要钱。”
赵师傅“噢”了声,没再劝。吃完,自己掏烟,抽。石头坐边上,闻烟味,想起陆淮舟,也抽,不多,一根,能掰两半,省。
下午,太阳斜,影子拉长。石头站搅拌机旁,看浆,一圈一圈,转。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苏晚配药水,也是这么转,摇匀。药,进血管,人就活。
这浆,进墙,墙,立住。
好像,什么都相通。
最难的,不是累,是晚上。
楼空,他回去,洗澡,水凉。站在镜前,看手。没破,没血,只是紧,绷。像刚握过什么,松不开。
他给家里写信。写得很慢。
事不重,坐得住。
食堂,菜,咸,多喝水。
林子,天热,多浇水
信寄出,他躺下,风扇不转,手摇。闭眼,是垦区。夜里,陆淮舟起来,给炉子添炭,不声,炭,轻放。苏晚,在里屋,翻病历。
他以为,自己会想家,想得睡不着。结果,睡得很快,很沉。
像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守着。
秀芳来,是两周后。
她没去工地,去系里。辅导员喊他,办公室。石头一进去,就看见那身,裙子,烫发,香水,跟灰楼,不搭。
“石头。”
他站着。
“妈来看看你。”秀芳笑,“听人说,你留校,打工?”
石头没否认。
“何苦。”秀芳从包里,拿信封,厚的,“这儿,一千,你拿着,别干粗活。妈,不缺这点。”
信封,封着,口,没开。
石头看了一会儿,没接。
“你爸,陆淮舟,那性子,犟,他不会拦你,可你也别,太由着他。”秀芳压低,“你以后,要做人上人,不是守那片林子。”
石头开口,声音不高:“我爸,守林子,没守错。”
“我没说他错。”
“那别,替我算。”
秀芳手,顿住。石头,继续:“钱,我挣,慢,但,是我自己的。你给的,是情分,我领。但,不用。”
他退一步,把信封,往她那边,推半寸。
秀芳,眼眶,红一下,很快,收住。笑,有点干:“行,你有骨气。”
她没再强,走了。
石头回宿舍,坐了很久。手,在桌面上,敲,一,二。
他想起,陆淮舟,从没给过他“骨气”这个词,只给过他,鞋,钱,药箱。爹不说,只做。秀芳相反,说得多,给得快。
他更喜欢,爹那种,慢的。
那晚,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去工地了,换家教。慢点,干净点,也体面。马老师给介绍,一个初中男孩,数学差。一小时三块,一周三次。
第一次去,家属院,干净,安静。孩子皮,但懂事。石头讲题,讲慢,不凶。家长出来,塞一瓶汽水。
他拧开,喝一口,甜。垦区没有,苏晚,只喝白开水。
回家路上,他想,这钱,攒着,年底,给爹买双鞋,给妈,买盒膏药。
不是秀芳那种,一次甩一千。是,一节课,一节课,攒出来的。
信,又来。
苏晚写:
石头,天热,你别中暑。
你爸,脚,又酸,晚上,自己烫。
听说,留校,能多见世面。
别学人,乱。
最后一句,“乱”,是垦区土话,指学坏。
石头捏着信,笑。
他知道,爹妈,不知道他在干嘛,但知道,他没“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