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苏晚走的那天,没让陆淮舟送。
垦区到县城,长途汽车一天两班,颠,灰大。她怕他晕车,更怕他一去,全县城都知道东风垦区那个陆大队长,媳妇去上学了。
“三月三十,我来接。”这是陆淮舟唯一坚持的。
“不用,我自己回来。”
“接。”
他不说第二遍,但眼神在那儿。苏晚只好点头。
汽车摇摇晃晃出山,窗外从枯树变成电线杆,再变成一排排砖房。
县城,比她想象中热闹。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国营饭店,喇叭里放着样板戏。
卫校在城西,一排旧红砖楼,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还没发芽。
苏晚住宿舍,六人间,上下铺。
她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上铺,把药箱塞床底,行李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基础护理学》,还有一罐陆淮舟塞的猪油渣——防饿
下午,人陆续到。
大多是各公社来的赤脚医生,年纪参差,最大的四十多,最小的,跟苏晚差不多。
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铺位在她对面,自来熟:“我叫周小满,红星公社的。你呢?”
“苏晚。”
“苏晚……”周小满想了想,“东风垦区的?听说你们那儿,有个女大夫,神得很?”
苏晚“嗯”了声,没多说。
旁边床,一个烫了小卷、指甲染了凤仙花的姑娘哼了一声。
“神不神不知道,没证,就是赤脚。”她斜眼看苏晚,“我叫孟佳,县城医院孟主任的侄女,来镀金的。”
周小满缩了缩脖子。
孟佳上下扫苏晚:“就这蓝布袄,也敢来卫校?我们上课,可是要摸尸体的,你别吓哭。”
苏晚没接茬,只把鞋脱了,上铺,铺床单。
孟佳讨了个没趣,撇嘴:“装。”
第二天,解剖课。
讲课的是个瘦高的男老师,姓钱,话少,板书漂亮。
先讲骨骼,再讲肌肉,最后,拿出一个听诊器。
“听诊,是基本功。”钱老师环视,“谁上来,听听自己的心音。”
孟佳举手,很积极,上台,手一抖,听诊器戴反了。
全班憋笑。
钱老师没笑:“下一个。”
目光落到苏晚身上。
她走上台,接过听诊器,先用手焐热金属面——这是陆淮舟教她的。
再轻轻贴上胸口,屏息。
“心率,七十二,节律齐,主动脉瓣区,第二心音稍强。”
她报得很快,像报天气。
钱老师挑眉:“怎么听出来的。”
“肺动脉瓣区音弱一点,对比出来的。”
“以前学过?”
“自学。”
钱老师“嗯”了声,把听诊器递还给她:“下课,你来我办公室。”
孟佳脸色变了
办公室不大,一股旧书味。
钱老师推过来一本翻烂的《诊断学》:“你基础不错,别浪费。”
苏晚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笔记。
“老师……”
“我年轻时候,在省城待过。”钱老师声音低了点,“后来回来,就教教你们。你不一样,你手上有活。”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瓶维生素B12,还有一包注射针头:“用得上。别声张。”
苏晚收下,鞠躬:“谢谢。”
出门时,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封信——早上邮递员刚送来的,陆淮舟的字。
拆开,很短:
苏晚:
大队猪下崽了,八头,都像你,能吃。
郑大姐给你织了件毛衣,放我这儿。
天冷,加衣。
陆淮舟
没写想你,没写等我。
但苏晚把信叠好,贴胸口放了一会儿
中午食堂,白菜豆腐,窝窝头。
孟佳那桌,都是县城来的,有说有笑。周小满端着碗,蹭到苏晚这边。
“苏姐,孟佳说,过几天统考,摸底,不及格退回去。”
“嗯。”
“你不急?”
“不急。”
正说着,前头窗口一阵乱,一个老大哥捂着腮帮子,脸肿得高:“牙疼,疼死了……”
校医不在。
孟佳在旁边笑:“疼死也没办法,拔牙要去医院。”
苏晚放下碗,走过去:“张嘴。”
她看了眼牙龈,红肿,有脓点。
“上火,智齿发炎。”
她回宿舍,拿了药箱——只取了一小撮家里带来的金银花,又跟炊事员要了点蜂蜜,调了,让他含住。
又拿银针,在合谷穴轻轻一扎。
那大哥“嘶”了声,半分钟后,眉头松了:“哎……轻了。”
孟佳在后面看傻了。
周小满眼睛亮得像灯泡:“苏姐!神了!”
从那天起,卫校流传开一句话:有问题,找靠窗上铺那个
晚上自习,教室点汽灯。
苏晚在抄笔记,孟佳端着本子过来,硬邦邦:“这个,我看不懂。”
是心电图那一页,苏晚还没讲到,但箱子里的那本书,她看过。
“这个是P波,心房收缩。”她拿铅笔画,“QRS,是心室,T波,恢复。”
孟佳听得懵,又问:“你真没上过学?”
“上过,后来下乡。”
“你男人干嘛的。”
“种地的。”苏晚没撒谎,陆淮舟确实种树、管地、管人。
孟佳撇嘴,走了,但本子没拿走。
第二天,本子里夹了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
「周末,县医院见习,带我一个?」
苏晚在后面回:「七点半,门口等。」
周末下雨。
苏晚没去见习,雨太大。她坐在宿舍,听雨,写信。
写得很慢:
陆淮舟:
县城人多,车多,但没有你骑的自行车稳。
学了听诊,下次回去,给你听。
猪崽别养太肥,不好吃。
毛衣,留着。
苏晚
写完,她把信折成飞机,又拆开,规规矩矩叠成方块,塞进信封。
窗台上,药箱静静躺着。
她打开,发现那本《基础护理学》旁边,多了半块水果糖。
糖纸,是透明的。
跟陆淮舟以前塞她的,一模一样。
苏晚捏着糖,在雨声里,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