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之后日子恢复了一点规律的节奏。课表排得比大一密了,专业课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晚上我们从图书馆回来已经快十点。林舟的连载在论坛上告一段落,实体版的事推进到了选封面的阶段,他三天两头在群里发设计图问意见,我通常回个"行",周驰偶尔回个"换一张"。
搬出来之后最大的变化其实是睡觉。以前在学校宿舍他睡上铺我睡下铺,中间隔着一层床板,伸手能拉到但身体挨不着。现在同一张床,每天睡前关灯之后他在被窝里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扣住,这个动作已经变成某种仪式,像锁门和关灯一样自然,少了一步就觉得缺了什么。
九月下旬有一天晚上下了晚课回来,周驰进门的时候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关门。他弯腰换鞋,直起身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手掌按了按腰侧。
"怎么了?"我换好拖鞋走过去。
"没事。"他松了手往客厅走,"打了个球,肌肉有点紧。"
我没多想。晚上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着床头坐着,手机在手里但没在玩,屏幕暗着。他低着头,手指按着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道很浅的线。
我走近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表情迅速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你洗完了?"
"你按着哪?"
"腰。"他说,手从腰侧移开了,"下午打球扭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去碰他刚才按的地方。他的身体轻微地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我的掌心贴着T恤布料感觉到下面一小片区域微微发烫,皮肤下的肌肉确实有些僵硬,像被拧紧的绳子。
"明天去医务室看看。"我说。
"不用,过两天就——"
"周驰。"我看着他。他靠着的床头灯在侧面打过来,照出他下颌线条和眼窝的阴影,灯光把他原本就偏浅的肤色照得更淡了一点。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坚持。
"……那明天上午去。"
第二天医务室的医生按了一圈,说软组织挫伤,让贴几天膏药,这两天少剧烈运动。开了一盒药和一包膏药贴,周驰自己单手把塑料袋拎着往回走,我跟在旁边看他把那袋药晃来晃去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我来拿。"
"又没多重。"
"你那只手别乱晃,有膏药贴着。"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牵住了我的。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路上有同学经过朝我们看了一眼,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表情跟平时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没区别。
那天晚上我帮他贴膏药。他坐在床边把T恤下摆撩起来,露出腰侧那一小片皮肤。淤青已经透出来了,在偏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明显,大概有半个巴掌大,边缘泛着紫红。我揭开膏药贴的包装,小心翼翼地对准那片淤青贴上去,指尖拂过膏药边缘把它抚平。
他低头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贴好之后我把T恤下摆放下来,他手掌覆上那块贴了膏药的地方按了按,抬头看我。
"贴得挺平的。"
"你扭一下我看看?"
他微微转了一下腰,哼了一声。"……有点疼。"
"废话,让你少运动。"
他放下衣摆,靠回床头看着我。我坐在床边把剩下的药收进抽屉里,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背上,像有温度的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烘着。
"程叙。"他叫我。
我回过头,他朝着我张开手臂。我顺着那个姿势靠过去,侧躺在他没伤的那一侧,脸贴着他肩膀。他的手臂环过来拢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
"其实昨天打球的时候就在想,"他说,声音从胸腔传来,贴着我的耳廓闷闷地振动,"要是扭重了,你是不是就天天给我贴膏药。"
"你故意的?"
"那不至于。"他笑了一下,胸腔轻轻震了震,"就是想想。"
我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下次别想了,少打球就行。"
"球还是要打的。"他说,低头亲了一下我发顶,"但贴膏药的时候你也要在。"
"我哪天不在。"
他没回答,收紧了环着我的手臂。房间里安静下来了,空调的送风声在头顶低低地响,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漏进一道暖黄色的光线,落在床尾的被子一角上。
我闭着眼,手掌贴在他没伤的右侧腰线上,隔着T恤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腹部的轻微起伏。他的心跳从肩膀处传过来,贴着我的耳朵,一下又一下。
后来我稍微抬起了一点身子,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低头接住了这个吻,嘴唇很轻地碰着我的嘴唇,慢慢碾磨了一小会儿,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和一点微弱的药膏苦气。
"腰伤到了嘴没伤。"退开之后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在我唇角。
"嘴伤到了明天就不好喂你吃饭了。"
他笑了一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那怎么办。"
"我给你买吸管。"
他没接话,只是重新把我搂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但不勒。我靠着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正在慢慢平复下来,从刚才接吻时略快的一拍恢复到平稳的节奏。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像在顺一只猫的毛。
窗外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车鸣又被夜色吞没了。我听着他的心跳,在那片熟悉的节奏里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去看他的腰。他还在睡着,侧躺的姿势让T恤下摆微微卷起来一点,露出膏药的一角——贴得还稳稳的,边缘没有卷边。我伸手在膏药边缘轻轻按了按,确定它还服帖地覆在皮肤上。
他的手臂在我检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上来了,松松地环着我的腰,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混:"……检查完了?"
"嗯。贴得挺好的。"
"我贴的。"他说完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你昨晚睡着了手还按在我腰上,一动没动。"
我愣了一下。不记得了。大概是睡着之后无意识的动作,但他一整晚都没把我手拿开。
"……那你睡得好?"
他眯着眼,唇边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好。"然后手臂收紧了,把我重新拉回他怀里,"再躺会儿。"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平缓,大概又眯过去了。我靠在他没伤的那侧胸口,听着他心跳从深睡中的慢节拍慢慢过渡到浅眠时的稍快一拍,像某种规律的潮汐。
我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撩起来的T恤边缘下露出的一小块膏药贴纸,指尖拂过那层布质的、温热的表面。
然后就那么放着没动,在他规律的心跳声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