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去周驰家那天是个周六，我妈帮我挑了两盒点心和一箱水果，叮嘱我"嘴甜一点"、"帮忙干活"、"别空着手去"。我说人家都知道的，我妈拍了拍我肩膀说"知道归知道，礼数归礼数"。

周驰来小区门口接我的时候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干净得不像他平时打游戏穿卫衣的样子。我看了他好几眼，他接过我手里那箱水果的时候说："看什么？"

"看你今天挺人模人样的。"

他耳朵红了一下，拎着箱子转身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上了楼，电梯里他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碰了两下，然后握住了。

门打开的时候周驰的妈妈迎了出来，围裙还没解，一看见我就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呀这就是程叙吧，快进来快进来，驰驰天天在家念叨你。"她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老周，人来了！"

客厅里飘着饭菜香，周驰的爸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比周驰矮一点，但五官很相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他朝我点了下头说"来了啊"，然后缩回厨房继续炒菜了。

周驰妈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端了水果和零食过来，问了一堆话——家里几口人、学的什么专业、平时喜欢吃什么、周驰在学校有没有欺负我。我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周驰，他正坐在我旁边削苹果，表情极为专注，好像手里那个苹果是什么精密仪器。

"没有，"我说，"他对我挺好的。"

周驰妈妈笑得眼睛更弯了，拍着我的手背说"那就好那就好，驰驰这个人闷得很，有什么事都不爱说，你能受得了就行"。周驰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在我接手的时候飞快地捏了一下我的指尖。

吃饭的时候周驰爸爸不怎么说话，但给我夹了三次菜。第三次是块排骨，他夹过来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你们学校离我家远不远？"我说不远，四十分钟。他点了点头说"那周末常来"，语气平淡得跟我爸当初说"进来吧"的时候如出一辙。

周驰在旁边扒饭，耳朵尖泛着微微的粉，但他表情稳得很，仿佛他爸只是在问天气。桌子底下他的膝盖靠着我的膝盖，一顿饭的功夫没移开。

吃完饭我帮周驰妈妈收拾碗筷，她拦了一下没拦住，笑着让我端了碟子进厨房。周驰跟进来接走了我手里的东西，弯腰在水池边冲洗的时候他偏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他妈妈在客厅喊了一句"驰驰你别让人家干活"，他扬声回了句"他自己要干的"，然后低下头继续冲碗，耳廓那层粉一直没褪。

后来我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周驰爸妈识趣地进了卧室看电视，把客厅留给了我们。周驰靠过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手指搭在我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

"你爸妈挺好的。"我说。

"嗯。"

"你爸看起来不像会骂人的样子。"

"他不骂人。"周驰顿了顿，"我妈骂。"

我笑了一声。他偏头看我，客厅电视的声音从卧室门缝里漏出来，模糊的对话和背景音交织在一起。他凑近了一些，鼻尖快要碰上我的鼻尖，又停住了，像是在确认这个距离安不安全。

我抬手捏住他下巴往前一带，亲了上去。很轻，就一下，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两秒就分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暖暖地拂在我脸上。

"在我家客厅也敢？"

"你在我家都敢，"我说，"我怂什么。"

他笑得更开了，拇指顺着我的下巴线轻轻蹭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沙发背上，手臂搭在我肩上把我拢到身侧。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蝉鸣在午后炎热的空气里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那天傍晚我准备走的时候，他妈妈塞了一大袋吃的给我，什么都有——卤牛肉、自己包的粽子、两盒草莓。我推了半天没推掉，周驰在旁边看着也不帮我说话，最后我拎着那袋东西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妈妈忽然叫了我一声。

"小程。"

我抬起头。

她站在玄关旁边，围裙还没解，看着我的眼神很柔和。"以后常来。"她说，"驰驰从小朋友就不多，你是他自己挑的，我们肯定放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帮我系鞋带的周驰，他的发旋在头顶灯下泛着暖光。我应了一声"嗯，阿姨我以后常来"，他刚好系完鞋带站起来，顺势拍了拍我小腿肚，动作轻得像拂灰。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靠着轿厢壁，手里那袋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周驰站在旁边，伸手把袋子接过去拎着了。

"你妈说的那些，"我开口，"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

"寒假。"他说，"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之前就说过了。"

"那么早？"

"嗯。"他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表情很平。"想让你来，总得先铺路。"

电梯到了一楼，他先迈出去，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从单元门外面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拎着那袋东西站在光里，衬衫的浅蓝色被染成了暖色，朝我抬了一下下巴。

"走了，送你到小区门口。"

我跟上去，出了单元门之后他空着的手伸过来，自然地牵住了我的。黄昏的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谁家晚饭的香味，我们沿着小区步道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淡，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在一起。

走了一小段路，我攥紧了他的手。"周驰。"

"嗯？"

"你妈说我是你自己挑的。"

"嗯。"

"那你挑得还挺准。"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我一眼。夕阳正好落在他眼睛的位置，把瞳孔映成浅褐色的暖光。他嘴角弯起来，手指扣紧了我的指缝。

"嗯。"他说，"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