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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光叫醒的。他没拉窗帘，阳光从阳台门直接铺进来，正好盖在被子上。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那两片漆皮还在，边缘比昨天卷得更厉害了一点，像要彻底脱离自己。

他起来，踩着拖鞋走到门边。门框上又掉了一片，落在地板上，米黄色的底色露出来，和周围的白色形成一块不规则的缺口。他弯腰捡起来，放到窗台上，和那两片并排搁着。三片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某种拼图的碎片，但他不知道它们原来拼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他没吃早饭。在厨房倒了杯水，自来水还通着，他接了小半杯，喝了一口，又倒了。昨天的西红柿还在案板上，表面已经不凉了，他把它切了，撒了点糖，吃了两片，剩下的搁在碗里，用保鲜膜蒙上放进冰箱。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石榴已经剥好了，一粒一粒码在白瓷碗里，红得透亮。她说你回来前我再剥新的，这是去年的，我先练练手。他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到阳台上，那双鞋还没干透。酱汁的印子淡成了浅棕色，他想再刷一遍，又觉得没必要。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那辆三轮车又来了，这回停在另一栋楼单元门口。车斗里换成了几袋水泥，镜子不见了。他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他打开了那扇卫生间的门。门框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现在他看清楚了，那层米黄色原来是很浅的暖色，像涂了太久的旧木器泛出来的底色。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指腹上沾了一点灰和碎漆。他犹豫了一下，走回卫生间，蹲下来，把那桶白漆端了出来。

漆桶比他想象的重。盖子还搁在地上，他把它合上，又想了想，还是没拧紧。他把桶放在客厅角落，挨着电视柜，靠墙。这样他每次经过都能看见它。

中午他煮了面。冰箱里还剩半个西红柿和两个鸡蛋，他炒了蛋，下了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洗碗的时候水还是有的，他慢慢洗着碗，水流声均匀而持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看那桶漆。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正好照在桶身上，那层薄薄的灰在光下显出细微的颗粒。他想着晚上要去买把新刷子，或者不买，先看看再说。茶几上的水印还在，他又倒了一杯水放上去，让那圈轮廓重新变湿，再慢慢变干。

楼上又传来拖拽的声音。这回是持续的，从这头到那头，然后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他想象着楼上的人可能在搬家具，或者只是在挪一张桌子，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个窗口的白色窗帘又在飘了，鼓起来，落下去，鼓起来，落下去。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那桶白漆还在角落里，静静地，等他决定。

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是物业群发的又一条通知：明天早上正常供水。他把消息往下划了划，上一条“收到”还留在那里，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

晚上他睡了。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台，那三片漆皮还在，被夜风吹得微微动了动。门框上的缺口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明天大概还会掉一片。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这么想。

也可能是后天才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