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上的白漆
闹钟响的时候,陈默正梦见自己在下楼梯。那种永远走不完的楼梯,每一级都比上一级窄,最后窄成一条线,他整个人就挂在线上晃荡。醒来时线断了,他摔进枕头里,听见窗外有鸟叫。七点二十三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金黄色的细长条。
煮咖啡的时候,他注意到门框最顶上有一小块白漆翘了起来。像一片鱼鳞,边缘卷曲,露出底下陈旧的米黄色。他踩着凳子去碰,那片漆就掉在手心里,薄薄的一片,带着背面的细灰。突然想起搬进来那天,前任房客留下了半桶白漆,说卫生间天花板有点潮。那天也是夏天,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仰着头,脖子酸得厉害。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很熟悉,但今天锁舌弹出来时格外清脆。门开了,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对面人家的春联还贴着,福字倒得理所当然。他拉上门,又推开,再拉上。锁舌卡进锁扣,咔嗒。一切正常。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数字从七跳到一,每跳一下,轿厢就轻轻顿一顿。到四楼时,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铁皮门传进来,嗡嗡的,像隔着水。门没开,那人大概走了楼梯。到一楼时,电梯门开了,外面站着拿快递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今天真热。
出了单元门才知道有多热。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柏油路软得能留下脚印。他走到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位前排了两个人,面糊倒在铁板上滋啦响。他本来不想吃,但闻到鸡蛋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是站到了队伍末尾。
手机响了。是母亲,问他周末回不回家。他说看情况。母亲说家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好多果,青皮的,还没红。他嗯了一声。母亲又说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下个月结婚。他说知道了。母亲沉默了几秒,说那你忙吧。挂了。
煎饼好了,他接过来,纸袋子烫手。咬第一口的时候,酱汁滴在鞋面上,棕褐色的一小点。他低头看,发现鞋带松了。蹲下去系鞋带,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被太阳压得又短又扁,像一小块墨迹印在地上。
回到单元门前,他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他忽然不确定该往左拧还是往右拧。他住在这里三年了,每天进出至少两次,但此刻他站在自己家门口,左手攥着煎饼,右手捏着钥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试着往左,不动。往右,还是不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个空圈,咔咔响。
身后有人上来,是楼上的年轻夫妻。男的说借过,他侧身让开。女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他们用门禁卡刷开了单元门,门弹开的时候带出一股阴凉的风。陈默跟在后面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电梯在七楼停下。他走到自家门口,钥匙还在手里攥着,金属表面已经被汗浸得发粘。他把钥匙插进去,这回一下就拧动了。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关,昏黄的光照在鞋柜上,照见柜面上那道划痕——搬家那天沙发腿蹭的。
他把煎饼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搭着昨天没叠的毯子,茶几上有半杯隔夜水,电视遥控器歪在一边。一切都没变。但他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房间比今早出门时旧了一些。
那翘起的白漆还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的楼灰扑扑的,一扇扇窗户像排列整齐的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楼下有小孩在跑,喊声被热气蒸得发软。
手机又响了。是同事问他文件放哪儿了。他说在第二个抽屉的蓝色文件夹里。对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
挂了电话,他把那片白漆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边缘的弧度泛着细碎的光。他想起刚搬来那天,前任房客说这漆刷了没多久,但显然已经很久了,久到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也许下周该去买桶新漆。他想着,但没动。窗台上的白漆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随时要飞走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