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二中的艺术节定在十二月中旬。
往年艺术节没人当回事——合唱跑调的小学生水平,朗诵念错字的尴尬事故,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舞蹈社那几个练过几年的女生。但今年不一样。今年高二有个叫慕卿时的,听说钢琴十级小提琴八级,去年在市里比赛拿了特等奖。消息一传开,半个学校的人都想来看。
杨博文不想来看。他是主持人。
化妆间里乱成一锅粥,女生们挤在镜子前补妆,男生们在角落换西装,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粉底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杨博文对着镜子打了第三遍领带,还是歪的。旁边的搭档主持人林知夏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正了正领结:"你怎么回事,手抖成这样?"
"紧张。"杨博文说。
"你上台主持几十次了,紧张什么?"
杨博文没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今晚有个叫慕卿时的人要压轴表演,而他在后台偷看了那人三天的彩排,看到人家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的样子,做了一整晚的梦。
林知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转身去对串词了。杨博文松了一口气,低头整理手里的台本,第四页夹着一张节目单,上面最后一个名字被他用指甲划了三道浅浅的印——慕卿时,钢琴+小提琴双重奏,《D大调卡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名字上划印子。大概是因为那个人的名字太好看,写在纸上都像在发光。
艺术节七点开始。
杨博文站在侧台,手里捏着话筒,耳边是台下嘈杂的人声。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去。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他眼睛眯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微笑,鞠躬,开口:"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北京十二中第三十七届校园艺术节……"
台下的掌声把他的心跳盖过去了。杨博文流畅地念完开场词,退到侧台,站在幕布后面继续串场。后台人来人往,有人搬道具有人调灯光,他站在角落看着节目单,盯着最后一个名字。
第三个节目、第五个节目、第八个节目。越往后杨博文越紧张。他喝水喝了两杯,上厕所跑了三趟,林知夏看他的眼神从狐疑变成了"你是不是病了"。
第十二个节目结束,杨博文上台报幕:"接下来,请大家欣赏由高二(三)班慕卿时同学带来的钢琴与小提琴双重奏,《D大调卡农》。"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热烈的掌声。杨博文退回侧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靠在幕布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慕卿时从另一侧走上台。
那人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他头发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杨博文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那个人坐下来,钢琴第一个音符响起来。
杨博文的心跳停了一拍。
慕卿时弹钢琴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在班里,他是那个冷冷淡淡的年级第一,说话不超过五个字,看人像隔着一层雾。但坐在钢琴前面的他,手指翻飞间整个人像被点燃了——眉眼低垂,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嘴角有一抹很淡很淡的弧度,像在跟钢琴说话。
第一段钢琴独奏结束,慕卿时站起来,从琴凳旁拿起小提琴架上脖子。弓搭上去的那一刻,杨博文的呼吸都停了。两重旋律叠在一起的时候,他手指攥紧了幕布。
太好看了。他想。那个人为什么能这么好看。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话:"我的天,他还会小提琴?"
"你不知道吗,他什么都会。"
"这也太离谱了吧,长得好看成绩还好还会这么多乐器……"
"听说家里有钱,从小就学。"
"投胎也是个技术活。"
杨博文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那个人的手指、那个人的侧脸、那个人拉小提琴时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那双半阖着的、漂亮得像画上去的眼睛。
曲子快结束的时候,慕卿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往侧台这边扫了一眼。杨博文下意识往幕布后面缩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视线隔着舞台和幕布,隔着晃动的灯光和满场的掌声,在空中碰了一下。
杨博文数了。
3.7秒。他心跳了大概二十下。慕卿时收回视线,结束最后一个音符,站起来鞠躬。全场起立鼓掌。
杨博文缩在幕布后面,脸颊发烫。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又摸了一下脖子,烫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
"你怎么了?"林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你脸好红。"
"热。"杨博文说,"后台太热了。"
"后台空调开到16度,你跟我说热?"林知夏伸手探他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杨博文躲开她的手:"没事,我去换衣服了。"
他逃进更衣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深呼吸。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慕卿时的眼睛越过舞台看向他的方向,那双丹凤眼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他小时候在乡下看到过的夏天晚上的星星。
更衣室的镜子映出他的脸。杨博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到耳根,眼睛亮得不像话,嘴唇紧紧抿着。他抬手捂住脸,无声地骂了一句。
完了。他想。我完了。
那天晚上杨博文做了一个梦。梦里慕卿时坐在钢琴前面弹琴,但弹的是他听不懂的旋律。他走过去问"你在弹什么",慕卿时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然后说:"我在弹你。"
杨博文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全是那个梦。那个人漂亮如鬼魅。他想。我可能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