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初夏,御茶房传来消息——若曦自请离宫。
折子递到坤宁宫时,若华正在翻书坊送来的账册。她看完那行"宫女马尔泰氏若曦恳请恩准出宫还家"的字样,停了片刻,提笔批了个"准"字,又加了一句:"着内务府发还宫籍,赐银百两,遣人送回原籍。"
她放下笔,靠在凤椅背上,望着窗外初夏浓绿的树荫,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了。那个占了她姐姐身子的人,终于要走了。
若曦离宫那日是个晴天。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穿着素净的衣裳,由小太监引着从偏门出去。路过坤宁宫时,她停了停脚步,望着那片金瓦红墙,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远了。
若华站在坤宁宫二楼的廊上,远远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轻轻说了一句:"姐姐,她走了。往后的路,她自己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双温热的手覆上她的肩头。
"朕以为你会去见她。"康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若华摇摇头:"见了说什么?她不是若曦,我也不是她妹妹。各自安好,便是最大的体面。"
康熙从背后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没再追问。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心里有杆秤,轻重分明,不需要他多嘴。
若华靠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夫君,"她换了称呼,声音软了几分,"臣妾有个想法,想跟你说说。"
康熙被她那声"夫君"叫得心里一荡,低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说。"
若华拉着他走到廊下的美人靠前坐下,自己挤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肩头,像只撒娇的猫。
"臣妾这些日子翻了不少书,看了不少舆图。"她慢悠悠地开口,"臣妾发现,大清之外,还有好大一片天地。往东有海,海外有岛有国;往西有西域诸部,再往西还有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如今尚未开化,兵甲不精,船坚炮利的大清若要征讨,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康熙挑了挑眉。
若华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臣妾斗胆说一句,陛下若现在让有本事的皇子领兵出海、西征,把那些地方打下来,圈进大清的版图里,那往后千秋万代,史书上都要记一笔'康熙大帝开疆拓土,功盖千古'。"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康熙能听懂的深意:"若现在不打,再过几百年,人家造了大船大炮,咱们就打不过了。"
康熙目光微微一凝。
他听懂了。若华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关于未来,关于几百年后的世界。她从不直说,但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都像是在暗暗提点他。
"几百年后?"康熙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你从那些书里看到的?"
若华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反正臣妾觉得,趁现在大清兵强马壮,该打就打。别让后世的子孙骂咱们这些老祖宗没眼光。"
康熙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后颈:"你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替后世子孙操什么心?"
"臣妾是皇后嘛。"若华嘟囔,"皇后不替江山着想,谁替江山着想?"
康熙低头看着她嘟着嘴的模样,心头软得发烫。他把她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大步往暖阁里走。
"那朕先把眼前的大事办了,再替你操心江山。"
若华脸"腾"地红了,攥着他衣襟小声抗议:"大白天呢……"
康熙一脚踹上暖阁的门,帘子落下,把日光和蝉鸣都关在了外面。
"朕的皇后既然这么有见识,"他把若华轻轻放在榻上,俯身撑在她上方,声音低哑,"朕得好好赏你。"
若华被他看得浑身发烫,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伸手推他胸膛:"玄烨……"
康熙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吻过她的指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叫夫君。"
若华咬着唇,声若蚊蚋:"……夫君。"
康熙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跟从前那些浅尝辄止的都不一样——带着五十岁帝王压抑了半月的克制与渴念,温热而绵长。若华起初紧张得浑身僵硬,后来被他一点点亲软了,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
纱帐落下来,日光透过薄薄的绡纱投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在一层暖光里。若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又听见康熙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朕在。"
她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窗外初夏的风拂过杏树枝头,吹落了几片青涩的小叶子。养心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一两声低语和轻笑,被风裹着飘出去,散在琉璃瓦的粼粼金光里。
后来若华窝在康熙怀里,枕着他手臂,迷迷糊糊地半睡着了。康熙低头看她,额头沁着薄汗,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嘴唇被他亲得微微肿着。十五岁的小姑娘,缩在他臂弯里像一朵刚被雨浇过的杏花,又娇又软。
康熙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说:"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没封你的书坊。"
若华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拱了拱。
康熙搂紧她,唇角弯着,望着帐顶,觉得自己活了五十年,头一回明白什么叫"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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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早朝,康熙在御座上提了一句:"朕有意着人绘制海外舆图,考察海疆虚实。诸卿以为如何?"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对海外上了心。有人出列奏对,说"海疆远阔,耗费巨大",也有人说"当以西北准噶尔为要"。康熙听了几句,不置可否,只道:"此事再议。"
退朝后,他回了养心殿,若华正趴在案上写新话本子。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眨眨眼:"怎么样?大臣们怎么说?"
康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还没定。朕先让人把海疆舆图绘出来。"
若华"嗯"了一声,提笔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康熙就那样从背后搂着她,看她写了几行字,发现她写的是《郑和下西洋》的变体话本,把一支舰队写得浩浩荡荡、威风凛凛。
他笑了笑,低头亲了亲她发顶:"你这是给朕的皇子们打前站?"
若华头也不回:"臣妾是在告诉天下人,海的那边有好东西。好东西不去拿,就是傻子。"
康熙笑出声来,把她连人带笔捞进怀里,在暖阁里转了一圈。若华尖叫着捶他胸口:"墨!墨洒了!"
"洒了就洒了。"康熙把她放在炕上,俯身凑近,"朕再给你买十刀纸。"
若华瞪着他,随即忍不住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沾了墨的指尖轻轻蹭在他龙袍的领口上。
"脏了。"
康熙低头看了一眼那点墨迹,挑眉:"皇后给朕绣个杏花盖住?"
若华撇嘴:"想得美。自己洗。"
两个人笑作一团,把满案的话本稿子碰得乱七八糟。李德全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默默把来送茶的小太监赶走了,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在廊下坐着望天。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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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出宫后的第十日,一辆青布马车抵达了马尔泰家在京郊的老宅。她下了车,望着那扇半旧的门,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老宅里只剩下两个守门的老仆,见了她,先是愣怔,然后默默行了礼,没叫"二小姐",也没叫"若曦姑娘",只叫了声"姑娘回来了"。
若曦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她上辈子是张晓,这辈子想做若曦。可她折腾了一大圈,把姐姐的名声毁了、把兄弟们的脸面撕了、把皇帝的好感败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院角的槐树落下一阵风,吹得她发丝凌乱。若曦抬起头,看着那片碧蓝的天,忽然想起若华在书里写的那句话——
"若曦既知后事,却对八爷只字不提。若此谓情深,天下无情之辈皆可称痴。"
她哭得更大声了。
可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走进堂屋,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若兰的画像。画上的女子温婉含笑,眉目间与她有几分相似。
若曦站在画像前,良久,低低说了一句:"大姐……对不起。"
画像不会回答她。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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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紫禁城的若华,此时正窝在康熙怀里翻一本《海国图志》的草稿,忽然打了个喷嚏。
康熙低头看她:"着凉了?"
若华揉了揉鼻子,摇头:"没有。可能有人在念叨我吧。"
康熙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谁念叨你?"
若华想了想,笑了笑:"不重要的人。"
她翻了一页书,把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都翻过去了。眼前是海图、是未来、是怀里这个搂着她的五十岁老男人,是往后漫长而安稳的日子。
窗外夏风拂过杏树,叶子沙沙地响着。日子还长,好时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