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楼头的朔风愈发凛冽,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乱响,混杂着城下千军肃然的静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满地落梅碾于铁甲之下,清雅花香被杀伐戾气碾碎,漫天飞落的金黄花瓣,成了这场帝王对峙最苍凉的底色。
轩辕百景立在高高的城楼上,明黄袍服被寒风鼓得猎猎作响。
方才惊惶失措的狼狈稍稍压下,可眼底根深蒂固的不甘与屈辱依旧翻涌不止。
他是青鸾国名正言顺的帝王,坐拥万里河山,掌朝野生杀大权,登基四月,受尽万民跪拜、百官臣服。
他一生争强好胜,自幼在深宫夺嫡之争里步步厮杀,从未甘愿屈居人下。
纵使此刻被轩辕荣策的十万重兵围困皇城,大势已然岌岌可危。
他心底依旧不肯承认,自己倾尽手段争来的帝位、筹谋半生的算计,从头到尾,都输给了这个常年青灯古佛、被他轻视十年的六弟。
他不愿认输,更不愿承认自己的胸襟、城府、隐忍筹谋,样样皆不如隐忍蛰伏的轩辕荣策。
死寂的对峙中,轩辕百景缓缓开口,声音隔着呼啸寒风,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平缓。
藏着试探、嘲讽,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刻意挑衅,试图从软肋上击溃眼前气定神闲的男人。
“六弟。”
他微微俯身,目光穿透层层兵马,直直锁在城下那道玄色身影之上,语气似闲谈叙旧,字字句句却皆藏利刃。
“事到如今,朕倒是看懂了你十年隐忍的缘由。
你当年悄然离宫,远赴外邦周旋,后来又带着肖玉蝉与刚满月的幼女连夜逃离皇宫,不惜与整个朝堂为敌。
不惜蛰伏边关十年筹谋布局,原来执念根源,一直都是肖玉蝉。”
话音落下,他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浮出刻薄的轻蔑,刻意放大旁人最诟病的过往,想要撕碎轩辕荣策一身的从容笃定。
“可六弟你莫不是忘了前尘旧事?
十年之前,肖玉蝉奉旨远嫁外邦大汉,身赴蛮荒异域,侍奉外邦君主整整十载。
深宫朝野,天下世人,谁人不知这段过往?
她常年居于外邦王宫,伴异族君王左右,这十年光阴蹉跎,她的身子早就沾染外邦尘俗,早已不干净了。”
他字字诛心,句句戳在世俗礼教最苛刻的底线之上,试图以此折辱轩辕荣策的执念,击碎他十年坚守的深情。
“这般身负旧事、历经异族王宫的女子,满身尘垢、声名有瑕,寻常臣子皆会避之不及,唯恐辱了门楣。
你堂堂青鸾六皇子,手握滔天势力、藏十年锋芒,如今兵临皇城、颠覆朝局,所求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
六弟,你当真半点不在乎世人非议、朝野流言,不在乎她早已残缺的过往?”
这番话极尽羞辱,带着上位者的傲慢与狭隘,狠狠砸在空旷的皇城之下。
城楼下,列阵的千军万马依旧肃然无声,寒风掠过轩辕荣策线条冷硬的侧脸,吹起他鬓边几缕黑发。
面对兄长极尽刻薄的试探与嘲讽,他没有半分愠怒,既无暴怒失态,亦无半分迟疑,反倒缓缓勾起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
那笑意清冷又温柔,藏着无人可撼动的偏执与虔诚。
是历经十年风霜、熬过无尽相思煎熬后,独属于他的笃定与护惜。
轩辕荣策抬眸,墨色眼眸澄澈凛冽,直直对上城楼之上故作镇定、满心不甘的轩辕百景,声线清沉温和,却字字铿锵,震碎所有世俗偏见与恶意诋毁。
“大哥只知世人流言,只信世俗表象,却从不知其中分毫真相,何其可悲。”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遥远的宫城深处,眼底漫开温柔的柔光,那是铁血战神唯一的软肋,是他十年孤苦岁月里唯一的执念救赎。
“玉蝉从未负我,更从未负过本心。
大哥口中刚满月的幼女名唤可心,便是臣弟与玉蝉的亲生骨肉,是我十年隐忍里,最珍贵的圆满。”
十年棋局,步步精密,从无半分差错。
“早在一年之前,臣弟便已精密筹谋,布下层层计策,借外邦内乱、疫病肆虐之机,暗中布局,步步推动,亲手终结了外邦大汉的性命。
自彼时起,压在玉蝉身上十年的和亲枷锁便已破碎,她早已摆脱异域囚笼,彻底脱离外邦王室的桎梏。”
世人皆以为肖玉蝉十年委身异族,受尽屈辱,早已身心蒙尘。
可无人知晓,这十年,从来都是她一人孤守本心,为他守身如玉。
“十年和亲,看似身嫁外邦,身陷异域王宫,实则玉蝉从未屈从半分。
外邦大汉垂涎她的容貌与才情,步步逼迫、日日试探,用尽威逼利诱之手段。
可她宁受冷宫孤寂、冷眼磋磨,受尽异域苦楚与刁难,始终守着本心,守着与我年少时的情意。
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半生无瑕,一身清白。”
轩辕荣策的声音愈发坚定,带着碾压一切流言的底气,带着护她一世安稳的决绝。
“世人眼盲,以世俗偏见定她清白,朝野愚钝,以片面流言污她名节。
可臣弟心知肚明,我的玉蝉,十年孤守,岁岁相思,历尽蛮荒苦楚、异乡欺凌,依旧初心不改、守身如玉。
她的清白傲骨,她的忠贞深情,远胜这深宫之中万千趋炎附势的女子。”
说到此处,他抬眼直视轩辕百景,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寒凉,语气带着毫不留情的讥讽与对比。
“大哥如今坐拥后宫佳丽无数,宫中宠妃络绎不绝,多少女子攀附皇权、趋炎附势,以色侍人、以色争宠,心性浮华、本心难守。
比起她们,守我十年、清白无瑕的玉蝉,何其珍贵,何其干净纯粹。”
“臣弟倾尽十年兵力、半生筹谋,只为护一人清白,守一人情深,远比皇兄沉溺声色、虚拥江山,要坦荡千万倍。”
城楼之上,轩辕百景脸色骤然一白,方才所有的嘲讽与试探尽数僵在脸上,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落,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彻骨的狼狈。
他从未听过这般真相。
十年和亲,人人都认定肖玉蝉早已沦落,是沾染风尘的不洁之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十年,她竟以柔弱之躯,独守本心,熬过无尽孤寂,守得一身清白。
更没想到,那刚满月的幼女,竟是轩辕荣策的亲生骨肉。
一年之前,他便已暗中布局,斩断所有羁绊,步步为营,只为接回心上人。
十年隐忍,不止为夺权,更为护妻护女,为守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寒风萧瑟,落梅簌簌落地,铺了一地雪白碎金。
轩辕荣策立在千军之前,身姿挺拔孤绝,眼底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坚定。
他手握滔天兵权,可所求从非锦绣江山、至尊帝位,不过是年少初心,是心上之人岁岁平安、一世清白。
轩辕百景望着城下那不染尘埃的笃定身影,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输得彻底。
他赢了宫变,赢了帝位,赢了满堂朝拜,却输了格局,输了隐忍,更输了这世间最纯粹、最厚重的深情。
他毕生追逐权势浮华,却不及轩辕荣策十年一诺、生死相守的半分赤诚。
城楼之上的帝王,瞬间形同孤家寡人,在漫天落梅与凛冽兵戈中,尽显狼狈不堪。1